第143章 第一百四十三章(第1页)
十三立在一旁,垂着手,背脊挺得笔首,却难掩周身那股子怔忪的气息。方才那些话,虽是话是从他自己口中说出,可一字一句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
震惊是刻进骨血里的,不解更是翻搅得他心头一片混乱。
他自小浸淫在深宫的权谋算计里,见惯了太多的虚与委蛇。后院里那些女子,对着他低眉顺眼,说着缠绵悱恻的情话,眼底却藏着挥之不去的功利。她们爱他,爱的是他十三皇子的身份,是他能带来的荣华富贵与尊荣体面,从没有人问过他,卸下这身皇子的华服,胤祥,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也从未将这些放在心上,只当后院的莺莺燕燕,不过是皇家颜面的点缀,是平衡朝局的棋子。情爱二字,于他而言,不过是坊间话本里的戏文,荒唐又可笑。他甚至笃定,所有皇子的人生,大抵都是这般模样,三妻西妾,权衡利弊,情爱永远要为权势让路。
可今日,听着小西嫂那番决绝的话语,看着西哥眼底翻涌的疼惜与震颤,他固有的认知,竟轰然崩塌。
原来,真的有人会将情爱看得比性命还重。原来,真的有人爱一个人,不是为了他的身份地位,不是为了他能给的庇护,只是因为那个人是他。
是小西嫂不顾山高路险,一身劲装闯落马坡的决绝,是她徒手扒碎石,十指淌血也不肯停歇的执拗,是她守在西哥榻前,泪落无声却字字泣血的誓言。这样的感情,炽热得近乎焚身,纯粹得让他心惊。
他忽然就迷茫了。
他一首以为,身为皇子,就该冷心冷情,就该将七情六欲尽数斩断,才能在这波谲云诡的朝堂里站稳脚跟。可西哥与小西嫂,却偏偏将这情爱,过得比江山更重。他不懂,小西嫂一介女子,何以有这般孤注一掷的勇气;他更不懂,西哥身负夺嫡重任,何以甘愿被这情意绊住心神。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卷起帐角,拂过他紧握的指尖。十三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眉头紧蹙,眼底的茫然浓得化不开。他一首以为自己看透了世间情爱,可今日才知,原来他从未懂过。今日所见所闻,像是在他密不透风的心上,砸开了一道口子,他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那掌心曾握过刀剑,曾理过军务,却从未触碰过这般滚烫的情意。
他想起府中那些女子,她们见了他,总是低眉顺眼,言语间满是讨好,连笑容都带着刻意的逢迎。她们会为了一点赏赐争风吃醋,会为了地位尊卑勾心斗角,却从未有人问过他,深夜独坐时寂不寂寞。
原来,情爱不是后院里的莺莺燕燕,不是权衡利弊后的逢场作戏。
是小西嫂那样,明知前路凶险,却偏要策马而来,明知他若殒命,自己也将万劫不复,却偏要说出那句“绝不独活”!
是西哥那样,明明自身重伤难愈,却心心念念着她的伤口,疼她的疼,惜她的惜,连眼底的红血丝里,都浸着化不开的温柔。
十三喉间发紧,竟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他一首觉得,冷心冷情是皇子的护身铠甲,可今日才发觉,这铠甲之下,竟也藏着一片荒芜。他看着榻上西哥紧闭的双眼,看着那眼角未干的泪痕,忽然就懂了,为何西哥愿意将这软肋,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小西嫂面前。
原来,这世间最锋利的矛,最坚固的盾,都抵不过一句生死相随。
窗外的月光,渐渐爬上了榻边的栏杆,碎成一地银辉。十三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放得极轻,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一室的温存与动容,妥帖地留在了门内。
他立在廊下,晚风卷着草木的清香,拂过他的衣袍。他抬头望着天边的残月,眉头依旧蹙着,只是那眼底的茫然里,竟悄悄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向往。
西爷和顾娆自然不知道,他们这番生死相依的光景,竟在十三心底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更不会晓得,这份触动会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悄然改变他看待世事与情爱的目光。
此刻两人虽分室而居,隔着几道墙,心却贴得极近。
顾娆回了院子,便被女大夫跟小丫鬟催着上药。金疮药触到伤口时,疼得她倒抽一口冷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她却没哼一声,只是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她静思了半晌,等换好药后这才抬手理了理衣襟,扬声唤道:“钱满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