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第2页)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江浔听懂了——这是托付。是把他最珍贵的东西,他父亲的遗物,他的根,交到江浔手里。
因为江浔是他除了父亲之外,唯一相信会永远守护这些的人。
“好。”江浔把钥匙紧紧攥在手心,金属棱角几乎要嵌进肉里,“我每周都去。”
林安言点了点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他的喉结滚动,吞咽的动作很慢,像在咽下什么苦涩的东西。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十点四十七分。十一点零三分。十一点二十一分。
广播开始呼叫前往伦敦的旅客准备安检。
林安言站起身,他的动作有些滞涩,像关节生了锈。江浔也站起来,两人隔着桌子对视,谁也没动。
“该走了。”林安言说。
“嗯。”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安检口,距离很短,只有三十几步,江浔却觉得走了一辈子。每一步都在失去什么,每一步都在告别什么。
安检口前挤满了人,送行的停下脚步,远行的继续向前。那条透明的界限越来越近,江浔能看见安检人员面无表情的脸,看见X光机吞吐行李的黑洞,看见通往登机口的长长走廊。
林安言在黄线前停下,他转过身,面对江浔。
两人之间只有半步距离,近得能看见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江浔盯着林安言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一点不舍,一点挣扎,一点哪怕微小的、不想走的痕迹。
但他只看到一片平静的琥珀色,深不见底,什么都映不出来。
原来最疼的不是哭喊挣扎,是这种平静。是林安言用十七年修炼出来的、完美无缺的平静。
“江浔。”林安言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记不记得,高二那次篮球赛?”
江浔怔住,他当然记得。那是他第一次代表班级上场,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中场休息时他看向看台,林安言坐在第一排,对他比了个口型。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口型是“加油”。
“你当时打得很好。”林安言继续说,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虽然最后输了三分。”
“嗯。”江浔喉咙发紧,“你当时……在看。”
“一直在看。”林安言说,“你每一次投篮,每一次抢断,每一次摔倒又爬起来,我都在看。”
他顿了顿,抬手碰了碰江浔的脸。指尖冰凉,带着机场空调的冷气。
“所以你要记住,”林安言看着他,一字一句,“以后就算我不在你身边,我也会看着你。你打球,我看。你考试,我看。你上大学,你毕业,你工作……我都看着。”
江浔的呼吸骤然停止。
“所以你不能过得不好。”林安言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像在描摹一件即将失去的珍宝,“因为我会看着。我会知道。”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江浔死死咬着牙,把那些滚烫的液体逼回去。他不能哭,至少不能在这里哭,不能在这个时候哭。
林安言收回手,从脖子上取下那条项链——江浔新年夜送的,吊坠是银质的柏树叶。他解开搭扣,把项链放进江浔手里。
“这个还你。”他说,“等我回来,你再给我戴上。”
金属吊坠还带着林安言的体温,温热的,像一小块正在死去的心脏。江浔握紧它,指甲嵌进掌心,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林安言。”他叫他的名字,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
“不管发生什么,不管遇到谁,不管伦敦有多好。”
“你要回来。”江浔重复,像念咒语,“你一定要回来。”
林安言没有回答,他只是伸出手,最后一次拥抱了江浔。
那个拥抱很用力,林安言的手臂紧紧环住江浔的背,脸埋在他肩头,呼吸透过羽绒服的面料传来,滚烫而潮湿。江浔也用力回抱,像要把这个人揉进自己的身体里,融进血液里,变成自己的一根肋骨。
“江浔,”林安言在他耳边低声说,声音抖得厉害,“我爱你,很爱很爱……”
这是林安言第一次说这三个字,在他们相识的第九百七十六天,在他们即将分离的时刻,在他即将跨过那条界限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