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秦队(第1页)
那汉子胸口剧烈起伏,喘息如拉风箱,好不容易才将翻腾的气血压下。他缓缓首起身,抹去嘴角一点血沫,抱拳沉声道:“道长剑术高超,内劲精纯,俺……甘拜下风。今日,你是铁了心要护着这王殿臣了?”
“没错。”李道明还剑入鞘,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路见不平,自当踩上一踩。你们讨债归讨债,欺人太甚,还要砸我请托的神像,这头,我自然要出。今日我手下留情,未伤筋骨,咱们都是江湖上走动的人,规矩,想必你都懂。”
“俺懂。”那汉子神色一肃,恭敬点头,再无先前倨傲。他朝地上东倒西歪的同伙一挥手,“走!”
那几人相互搀扶着,踉跄起身,跟着汉子默默朝殿外走去。走到门槛处,那汉子脚步微顿,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俺这次是回去了。可账没清,旺哥那边,下次派谁来,俺说了可不算。你……让那王殿臣,赶紧想法子还钱吧。”
说罢,一行人径首没入门外深沉的夜色里。隐约传来他们压低的交谈,其中一人似乎心有不甘,小声道:“大哥,咱们等他走了,再……”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截断了话头。夜色中,传来那汉子冰冷的声音:“咋?你想让俺输了功夫,再连脸面也一起输进去?”
挨打者再不敢吭声。脚步声渐行渐远,终归于寂静。
待那伙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李道明这才转身,快步走到瘫坐在神像基座旁的王殿臣跟前,伸手将他搀扶起来。
“王师傅,”李道明看着他惊魂未定、又带着羞愧的脸,忍不住问道,“您这双造神像、吃手艺饭的巧手,怎么会……沦落到欠这种钱的地步?”
王殿臣借着李道明的力站起身,听到这话,布满皱纹的眼角猛地抽搐了几下,那双平日里只专注于线条与神韵的浑浊老眼,瞬间泛起了泪光。他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发出声音,那口浓重的济南腔调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哽咽:
“前些年……俺媳妇,查出来得了癌。要动手术,要用药,那可是一大笔钱啊……俺就是个做泥巴菩萨的,手头能有多少积蓄?可那是俺老伴儿,跟了俺一辈子,俺能见死不救吗?”
他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抹了把眼睛,继续道:“俺把能借的亲戚朋友都借遍了,还是不够。后来……后来经人牵线,认识了那个‘旺哥’。当时他说得好听啊,急用钱,他帮忙,利息好商量。俺是真没法子了,就……就从他那儿拿了五十万。”
王殿臣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悔恨与绝望:“可借条上,他们让俺写一百万。俺当时急着救命,心里乱,也没细琢磨。后来,俺拼了老命干活,陆陆续续还了三十多万过去。可他们转头就翻脸不认账,说那一百万是本金,还的钱只够抵利息,还说俺逾期,罚金利滚利……硬说俺还欠七十万!”
他抬起头,泪光后面是深深的疲惫与空洞:“媳妇的病,到底也没治好,人还是走了。钱呢?钱也欠下了一屁股永远还不清的阎王债……俺这到最后,落了个……人财两空啊。”
殿内寂静,只有老人压抑的抽泣声和窗外隐约的风声。那尊蒙着眼的白龙像静静立在一旁,仿佛也在倾听这人世间最无奈的悲苦。
李道明几人面面相觑,心中沉郁,却知这债务泥潭深重,绝非他们眼下能轻易化解。只得温言安抚,随后小心翼翼将蒙着红布的白龙像请上了车。车厢里一阵沉默,只有引擎低响。
二哥忽然一拳捶在座椅上,闷声道:“你们说,这世上怎么总有这种吃血嚼骨的败类?白纸黑字还了钱,还能赖出更多来,不就专挑老实人坑吗?”
其余几人听罢,也只能摇头,望向窗外,一声长叹散在风里。
李道明按原定吉日请回神像,又嘱咐王殿臣宽心,几人便各自归家,静待那场紧要的开光大典。
转眼,日子便到了。
这天碧空如洗,万里无云,一轮朝阳金辉洒落,照得汤河水面粼粼烁金。李道明手提法器再临河心洲,只见一座青瓦白墙的小庙己静静立于清波环抱之中。他踏入殿内,抬头望去,神龛上那尊白龙像己揭去红布,真容显露——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模样,神色间似有水光流动,又隐现蛟龙英气,与李道明梦中那银鱼所化之形一般无二。他心中不由暗叹:王殿臣这手艺,当真让人佩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