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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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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贵没乐。贺正荣也没乐,这个年轻的老四,沉浸到一冲莫名的激动里了,他没听见二哥的话。

老四贺正荣是我们要说的一个主要人物。

贺正荣不该当警察,他当警察真是鬼使神差。他读过书,也偷偷看过共产党的传单和鲁迅的杂文。他还有个哥哥,前几年从大学里失了踪,听说是去了延安。他的父亲在大学里当工友,长期和知识分子泡在一起,也熏出了一身儒气,一心供两个孩子上学。只可惜日本人占了这城市之后,大学关了门,那有儒者风度的工友下决心不食同粟,故此家境潦倒下来。到日本人举了白旗的时候,这有骨气没金钱的老人大笑三声闭了眼睛,贺正荣和他的母亲便彻底断了经济来源。贺正荣停了学,打短工摆小摊拉洋车都干过,终是饥一顿饱一顿。于是当有个同学说给他介绍个固定工作时他不假思索地便应了。等到同学拉他走到警察局门口,他才如梦初醒掉头便跑。同学扯住他不放。拉拉扯扯之间警察局里走出个当官的,这时警察局正严重警员不足,这当官的见小伙子眉清目秀便象猫见了老鼠一样,大喝一声把贺正荣拉进门去。贺正荣便这样忍气吞声眼含热泪当了警察。

这是临解放半年前的事情。

无论从哪方面说,贺正荣都是热烈欢迎共产党的到来的。他是四十年代末的动**岁月中特有的那代小知识分子,满怀热情,兴高采烈地欢呼新时代的到来。

发新制服了。

深绿色的中山装。软胎大檐帽,帽徽是个圆圈,中间是“公安”两个字。挺时髦。这会儿凡是与解放军有关联的物品、样式语言……都时髦。贺正荣把新制服穿好,仔细地打紧裹腿,然后咔咔地在派出所院里走,在胡同里走,在大街上走。他觉得人们都向他投来好奇而羡慕的目光。

就这样回家。见母亲正在嘤嘤地哭,旁边有两位神色肃穆的军人。他惊诧,茫然不知所措。一位首长模样的军人站起来,向他伸出粗而大的手:“你是小贺,贺正荣?”

他点头,心里渐渐开始明白,浑身便冷起来,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那首长叹了口气,说:“我和你哥哥是战友……贺正光同志是个好同志啊!”话说到这里,眼睛便湿润了。

贺正荣扑到母亲身边,低低地叫了一声:“妈……”。他扶住母亲削瘦的肩胛,突然感到母亲竟是这样出奇的弱小。他抬起头,泪眼朦胧中见父亲的遗像正在墙上严厉地望着他。

首长劝慰了这母子俩,又询问了他们的生活,告诉他们从今天开始享受烈属待遇,这是很光荣的事情。首长还问贺正荣在那工作,贺正荣突然脸红了。首长看看他的制服明白了,便说:“好,好,你也算参加革命了,好好干吧。”贺正荣心里热呼呼的,点点头。

首长要走了。贺正荣送首长出门,心里竟有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在院门口,首长又一次握住他的手说:“好好干。”他很郑重地点点头。

确实,贺正荣决心好好干,决心当好一个人民的警察。那位首长说的好,这也算参加革命了。贺正荣勃发了一种跃跃欲试的冲动,从这一刻起他是铁下心跟定共产党了。

3

然而贺正荣并没有马上得到立功的机会。老天爷似乎很捉弄人,能随手把机遇抛给凡夫俗子们,使有的人瞬间达到大红大紫,也能使有的人一辈子默默无闻。在四兄弟之间,倒是老大王世才先露了一手儿。

分局长宋振兴丢了一只派克钢笔。

他去逛小市,在人群中挤来挤去,被这从没见过的热闹景象所吸引,以至有人从他的上衣兜里摸去了这支笔而毫无察觉。

一只笔的价值在今天简直不值一提,可在解放初期却是贵重物品。更何况这笔是宋局长的老上级在炮火中倒下时送给他的,意义就更不一般。

还有面子问题。一位共产党的公安局长,刚上任便被人掏了包,他能不恼火么?

他叫来大烟鬼前分局长,忍着火说:“这倒好,偷到我头上来了!老百姓又该怎么办?这治安怎么维持?”

大烟鬼不敢怠慢,立刻叫来警长们,限期三天破案。警长们回来训斥下级时,话就难听了:“妈的x!这碗饭想不想吃了?你们他妈的都睡死了?这是哪个王八蛋干的?限你们两天,找不回来钢笔我砸了你们的锅!”

小市是王世才的管辖,所以同事们都一眼一眼地了他。警长尽管话难听,可其实心里有谱,虚张声势罢了。王世才这两天缺觉,老婆丢了儿子天天哭,一劝就半宿。可他听不得有案子,一听案子就精神。他等警长骂完了,磕磕烟袋便走了。这案子他心里也有谱。

他来到小市,一屁股坐到卖羊肉汤的案子前,哈欠连天地打着,眼皮都不抬。卖羊肉汤的是个胖子,姓马。马胖子见状知道有事,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问:“您老有事?”

“我问谁瞎了眼?”王世才说。

马胖子一抖,陪着笑脸儿:“您瞅您说的……有您在,谁敢?”

“甭费话!胆子不小啊,敢上太岁头上动土!”

“您说,怎么回事儿?”

“甭问。我找一只钢笔,派克的,昨儿得的手。”

“不就一只笔,干嘛……

王世才想说,这笔可不是一般的笔。但他没说。他有心计,不敢拿上峰丢面子的事四处瞎说。他只哼了一声,抬腿走了。他准知道,那笔明天就送回来。

那时的贼也有规矩,到手的赃物总要搁几天,没人追究才出手。这时追賍,十拿九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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