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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世才说了一句后来他一生都后悔的话。他甚至奇怪自己怎么会这样呢?他很懒,似乎真象老三说的上头没人说话便没着没落。市局、分局的头头儿们都在为自己的前途打算,这几天警察们便放了羊。这确实很使王世才不大得劲,干什么都无精打彩。
半夜的时候他被老婆的尖叫惊醒。当时他正作着梦,梦见那烧死的胖子又活了,脸却是一团焦炭,可还会狞笑……老婆的尖叫一声高过一声,尖锐处能从檩条上震落些尘土下来。他慌乱中伸手摸了一把,**却是湿乎乎一片,一股说腥不腥说骚不骚的味道充盈了他的鼻孔。他不知这是怎么了,只觉得水正从老婆那边涌过来,灌进他的被窝。温热的水已浸泡了他的腿。尿……?这念头只闪了一下便被他否决了,尿不会有这么多。他战栗了,伸手去摸火柴,急切中煤油灯罩子跌碎在黑暗里,他彻底醒了。
他终于点上了灯。于是他看到他从没见过的水流正从老婆的下身喷涌而出。那硕大的肚子在**,仿佛在痛苦的挣扎。
“这!这是怎么了?”
“我要死了……救我!”
他顾不得什么,光着膀子冲进凛冽的冬夜。他去敲邻居张三的窗户。这张三在当年劝他当警察时正当着警察,而他当时在拉洋车。三年后的今天他是警察,张三却攥起了洋车把。穷人的职业就是这么“皇帝轮流做”的。
睡眼惺松的张三拉着洋车飞跑,终于把水淋淋的女人送进了医院。医生在那大肚子上敲敲摸摸,皱着眉说晚了。羊水破得太早,孩子保不住了。”
剖腹。把孩子弄出来,是一对儿双胞胎,小子。
王世才蹲在医院门口抽了自己十几个嘴巴,然后嚎啕大哭。他一直哭到天亮,在晨光微熹中迷迷糊糊地想:“是不是我干这份臭警察得罪神灵了呢?”
2
三个黑而且瘦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军人走进城南警察分局的大门。他们军衣褴褛,满面风尘,象铁柱子般地钉在冬季的阳光里,面无表情地审视着一切。
传达室的夫役泄肚,到茅房去了。老三冯贵正百无聊赖地在传达室坐着。看见军人,他浑身忽地一热,顿时流出许多汗来。鼓足勇气,跑出屋子,却呐呐地说不出话。
冯贵天生就是个少言寡语的人,尽管心里是个极明白的人。他往往会在节骨眼上说出一两句有份量的话,可这种时候极少。
为首的军人上下打量他一眼,问道:“你们局长在哪儿?”
“楼……”冯贵说,声音颤抖。
“带路。”军人是在战场上驰骋惯的,话说的极简练。
冯贵乖乖地走在头里,把军人们引上二楼。其实过去他也没到这儿来过,一个小警察,哪有到分局长办公室的殊荣?他东张西望地走,一眼瞥见分局长办公室的牌子,忙站住,抬手一指。
“谢谢。”军人脸上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还在冯贵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三个人迈着军人的步伐走进分局长的办公室,只剩下冯贵呆站在楼道里。他觉得肩上被拍的那个部位有些发热,又有些发沉。这混合的感觉渐渐地扩散,一直热到心里沉到心里。冯贵爱默默地思想,这会儿他思想的翅膀便在扇动,扇动出许多遐想来。
军人们又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瘦得象大烟鬼似的分局长点头哈腰地随在后面。
“马上通知全体警员,下午到分局开会。”军人说。
“是、是……”分局长应道。
“人事档案和花名册、枪支,上午就开始移交。”军人又说。
“是、是,照办。”分局长应道,笑得很真挚。
他们说着从冯贵面前走过,那为首的军人又向冯贵露出一个微笑。
冯贵望着他们的背影,憋出一句极有总结性的话:“这共产党和国民党是不一样。”
冯贵的左耳朵有些背,那是训练时让教官打的。
全体警员大会就是在分局院子里开的。这天天气极好,没有一丝风,阳光也显得亮些。警察们就在院子里站着,有的袖着手,有的垂着头。
三个军人和大烟鬼分局长就站在办公楼的台阶上。那为首的军人先做了自我介绍,说他叫宋振兴,原来是侦察兵出身,在老区也干过公安的。又说从现在起警察局要买行军管了,他就是新的分局长。原来的局长卸任,但仍留下协助工作。他的嗓音沙哑,好象很长时间没喝水,可他的话很有份量,仍是在部队做战前动员的模样。他说,你们这些人应该说都是有罪恶的,都帮着国民党镇压过革命群众嘛。可共产党的政策是明明白白的,只要大家放下武器,分清敌我,划清界限,今后咱们还可以一起为人民服务。接着,他宣布了约法八章,大致是说,尊重群众,廉洁奉公,维护社会治安,不得贪赃舞弊,不得包庇坏人,不得消极怠工玩忽职守,要加紧改造自新将功折罪,等等。警察们竖起耳朵听着,有些词颇感到陌生,却也句句砸到心里了。
在人群后面,冯贵用肘碰碰身边的老四贺正荣,低低地问:“大哥呢?咋没见?”
贺正荣说:“听说大嫂流产……你听听,三哥,这新局长讲的好,今后咱得为人民服务了。”
正说着,老二赵忠普挤了过来,小眼睛眨巴眨巴地:“听说了么?那个老马,就那个站在姓宋的身边的,刚才就着电灯泡点烟袋锅子,生把个泡子砸了,差点儿电着……整个土包子进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