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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失去的胜利 元老院的失败(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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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至5月15日,安东尼已经和他的弟弟卢奇乌斯会合,并且抵达了尤里乌斯广场(ForumIulii),这里距离他和文提迪乌斯会师的瓦达·萨巴提亚有两百公里(一百二十五英里)之远。据普朗库斯所说,李必达当时位于二十四罗马里(不到四十公里)外的沃柯尼乌斯广场(ForumVoii)。[161]此刻,事态仿佛暂停了:李必达和普朗库斯还在商量事情;西塞罗正在敦促迪奇穆斯·布鲁图斯向安东尼发起决战;布鲁图斯则在写回信,强调自己手头没有足够的兵力,或者说部队的经验不足,[162]他一定很担心安东尼向他进攻,因为他很可能会招架不住,而他如果失败了,西部的各位将军几乎不可能继续对元老院效忠。

李必达向西塞罗写信通报了安东尼到来的消息,并且声称安东尼那边陆续有士兵叛逃到他那里。鉴于安东尼曾经派人渗透过穆提纳城,所谓“叛逃”到李必达军中的士兵或许也有秘密任务在身。更何况,李必达的部下同时也在叛逃到安东尼那边去,[163]库里奥和西拉努斯的叛变就足以证明李必达军中的官兵很有可能改旗易帜。

李必达还是在以非常慢的速度朝着安东尼靠近。到了5月22日,他终于抵达了尤里乌斯广场西边的阿尔让河(Argens)。[164]李必达所部蜗牛一般的行进速度可以说明他的确一直沉吟不决,不过,他还是在阿尔让河畔写了一封信给西塞罗,保证自己忠于共和国。[165]现在,两支势均力敌的大军开始对峙,看起来,战斗一触即发。

八天以后的5月30日,李必达给罗马元老院与人民写了一封信:

元老院的长者们,我恭请诸神与万民明鉴。我对共和国满怀敬意,我最看重的是所有人的安全和自由。我本愿立刻以行动证明,但命运让我无法执行我的计划,我的所有部下都已变节。他们想要维持和平,保护广大罗马公民的生命。我不得不从。[166]

李必达失去了对其军队的掌控,他的士兵们早已做出了决定,打算支持安东尼。李必达的信件最后请求元老们尊重罗马公民的生命,其中的含义很明确:元老院输了;安东尼赢了。元老们现在可以选择在内战中被击败,或者主动承认安东尼的统治地位。

李必达的信件向元老院解释了自己的处境,他宣称自己一直都忠于元老院,却为时势所迫。然而,就算如此,李必达也始终不愿意主动地做出抉择。时至5月30日,无论他的心态究竟是怎样地游移不定,李必达也已难免要被判定为安东尼派。之前,李必达和其他的许多人一样企图置身事外。西塞罗等人一直怀疑李必达的忠心,因此李必达也担心西塞罗主导下的罗马政局会对自己不利。他固然没有那么支持安东尼,但随着形势的发展,其他人终于替他做出了最后的那个决定。

正当李必达以离奇的慢速朝着尤里乌斯广场前进的时候,安东尼率军出动了。他驻扎在李必达所部的附近,然后开始煽动对方士兵倒戈。李必达麾下的第十军团曾经直属于安东尼,现在也忠诚于他。这支部队似乎成了安东尼的代言人,替他去拉拢了李必达的其他部队。[167]于是,军官们意识到了军团有可能叛变,并且提醒了李必达。但李必达并不打算做出应对,他把士兵划分为三批,让他们去执勤,接着就去睡觉了。

夜里的最后一批警卫打开了营地大门,然后派人去接安东尼过来。面对着安东尼和严阵以待的军队,刚刚从睡梦中醒来的李必达仓促地穿好了衣服。接下来,安东尼做了一通政治表演,要求李必达接受和谈。[168]

即使安东尼不确定自己能够争取到李必达本人的支持,他也有把握赢得李必达军中官兵的拥护。李必达麾下的军官们看起来很有可能在给安东尼通风报信,或许恺撒时代建立的关系网发挥了作用。安东尼的部队实力雄厚,而李必达的士兵们既可以选择与之作战,也可以选择加入其中。总体说来,他们没有什么理由讨厌安东尼,其中某些人甚至倾向于投靠他。所以,临阵倒戈的决定或许真的不难做出。更何况,虽然我们无法得知这些士兵对发生于意大利的事件究竟持怎样的态度,但他们看起来不太可能会愿意与西塞罗等人为伍。选择对抗安东尼就等同于选择支持迪奇穆斯·布鲁图斯和其他行刺恺撒之人。而且,也许在这些士兵看来,安东尼很可能会大方地赏赐自己。总之,他们利己的政治考虑让安东尼受益匪浅。

对于李必达,安东尼本可以将其罢免甚至杀死,但他在政治作秀当中求和,塑造了珍视罗马公民生命的形象。在两位执政官相继死于穆提纳之战以后,李必达的军团士兵们也曾经发表过类似的看法。安东尼求和的姿态或许是为了号召其他的前恺撒派人士与自己联起手来,以避免发生冲突。这位失去了军心、匆忙地在营地中央穿起衣服的李必达将军仍然有他的价值。他保住了自己的性命和地位,因为安东尼想要以他为标志,向所有人表示自己打算为罗马人带来和平。这个做法相当于宣布安东尼不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利而战,更是代表着法律和秩序。

在一个星期以后,即6月上旬,李必达和安东尼联手的消息必定已经传回了罗马。西塞罗在写给卡西乌斯的信件中称其为捍卫共和国的唯一希望。[169]的确,西塞罗等人现在堪称身陷绝境。因此,元老院传令阿非利加的军团返回意大利,保卫罗马。[170]此外,波利奥在6月6日的时候尚未正式加入安东尼派。他还跟西塞罗通报了安东尼试图调用他手下三个军团中的一个,并且想要收买其他两个军团。但是,所有人都认为波利奥一有机会就会叛变到安东尼那边去,而他后来也确实不出所料。[171]不过,普朗库斯的立场是很坚定的。6月10日,他率军和迪奇穆斯·布鲁图斯会合于库拉洛[Cularo,格勒诺布尔(Grenoble)]。[172]但是,一个月过去了,他们二人依然还在库拉洛,最多只是稍微挪动了一点点位置。7月将尽,普朗库斯给西塞罗写了一封诚恳的信:

虽然我深知我们万分需要取得一场大胜,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准许我们继续执行现在的策略。因为,如果这支部队遭遇了不测,共和国还能依靠谁来抵御那些犯上作乱之人呢?我想,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们有着怎样的部队。我的帐下有三个老兵军团和一个新兵军团(或许也堪称新兵中的精锐),(迪奇穆斯·)布鲁图斯麾下有一个老兵军团、一个服役满一年的军团和八个新兵组成的军团。所以,我方士兵的总数固然很可观,但细细看来,其实力仍显孱弱,我们都很明白新兵的实战表现如何。倘若阿非利加的老兵或者恺撒的部队能够赶到,我们就可以毫无顾虑地走上战场,与对方争夺共和国的控制权。据我们所知,恺撒[1]是最近的援军。因此,我不停地派人请他出手相助,他也每次都说自己已经在马不停蹄地赶来。然而,他其实另有打算。[173]

普朗库斯和布鲁图斯统率着十三个军团,其总人数不下于五万五千。但是,他们很担心这些部队质量不足。安东尼那一方的人数或许近似于此。我们不是很清楚穆提纳之战给他造成了多少损失,也不确定波利奥派出了多少援军,但安东尼几乎所有的士兵都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远在阿非利加的军团或许可以改变战局,但如果调动部队的命令是在6月中旬发出的,那么至少在8月之前,他们难以回到罗马,遑论投入北意大利战场。因此,屋大维成了影响局势的关键。然而,关于此时的屋大维以及他的部下,我们几乎一无所知。西塞罗的信件里很少有信息能够说明屋大维正在盘算着什么,他仿佛已经被人遗忘了。

屋大维的政变:进军罗马

在我们上一次提到屋大维的时候,他才刚刚打完第二次穆提纳之战,回到了博诺尼亚。布鲁图斯带兵前去追赶安东尼,而屋大维还在城内。此时,他也许有机会追击文提迪乌斯的军团。不过,他并没有动身,或者只是象征性地追了一阵子。迪奇穆斯·布鲁图斯称屋大维既不愿也不能调动其部队:“但无人能指挥恺撒,恺撒也无法指挥其军队:二者都非常恶劣。”[174]看来,士兵们自有其想法,他们正在考虑穆提纳之战以后的出路。

终于,5月中旬,迪奇穆斯·布鲁图斯给西塞罗写了一封和屋大维有关的信件。他抱怨了罗马城中发生的事情。有一个十人委员会被组建起来负责审查安东尼在担任执政官期间的所作所为,给老兵建立殖民地的事情也被包括在内。布鲁图斯的士兵们惶惶不安,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们认为此时掌握最高权威的是西塞罗,另一方面是因为这些土地是他们退役以后的主要依靠。在信中,迪奇穆斯·布鲁图斯恳求西塞罗满足这些老兵的要求。他或许只是在说自己的部队,但屋大维帐下的老兵无疑也和布鲁图斯军中的老兵一样焦虑不已。

迪奇穆斯·布鲁图斯还询问了一句出自西塞罗之口、和屋大维有关的妙语:“laudaem,ornandum,tollendum。”。我们可以本着善意将其翻译为“我们必须表扬、奖励、提拔这位年轻人”。但“tollendum”既可表示“提拔”,也可表示“除掉”。西塞罗想必觉得屋大维不足为虑,放心地说出了这句话,公然表示想要排挤屋大维。[175]

西塞罗挥洒自如的文采为他赢得了许多盟友,但也让他树立了不少敌人。即使身负追击安东尼的任务,布鲁图斯也很快就得知了西塞罗的这句话。布鲁图斯显然认为西塞罗这次是在愚蠢地卖弄小聪明。我们可以从中看出,人类的政治生活当中有某些现象亘古未变。政治人物的个别特殊言论很容易广为流传,被人们反反复复地嘲弄。名言的力量就在于朗朗上口,纵使原来复杂的语境已然被遗忘,名言本身也会被人们铭记于心。无论是在古罗马的共和国还是在现代美利坚人的共和国,负面的名言往往都会化作他人手中的利器,长期困扰着那些不慎失言的政治人物。在西塞罗写给迪奇穆斯·布鲁图斯的回信里,他本人看起来倒不是很担心自己的这句名言会造成严重的恶果。又或许,他只是已经接受了驷不及舌的现实。[176]

西塞罗的这句话符合他对这位年轻的恺撒的一贯态度。他确实支持屋大维,或许甚至带头提议了要对其加以赞扬和擢升。而屋大维虽然有一些较为激进的计划,但看起来还是会咨询西塞罗的意见,并且表现出需要西塞罗支持的样子(这让西塞罗感觉很放心)。西塞罗仿佛觉得他们能够把这位新的恺撒约束在罗马宪法传统的框架内,他也许认为这个“年轻人”的既有政治力量或者政治经验不足以令其成为一股独立的强大势力。或许,在西塞罗看来,此刻的屋大维面前没有多少选择:既然屋大维已经在公元前44年参与了对抗安东尼的行动,那么他就必定只能站在元老院这一边了。然而,更加了解屋大维及其部下的布鲁图斯并不像西塞罗那样有信心。布鲁图斯大概明白,无论屋大维的处境如何,他毕竟有着至少一万五千名精锐老兵的拥戴,轻视这样的人物或许是要付出代价的。

直至公元前43年7月末,屋大维依然没有让人知道他究竟打算做什么。他也许一直都在征兵。据阿庇安所说,屋大维统领着八个军团和一些其他的部队,有五六万的总人数。[177]他第一个明显的动作是往罗马派出了士兵,让他们作为使者去向元老院索取资金。元老院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他们的要求。然而,最终的拨款数额只达到了要求的一半,甚至还没有发到屋大维军中,反而发给了迪奇穆斯·布鲁图斯。[178]之后,大概过了一阵子,第二个同样由百夫长领头的使团来到了元老院。他们先把剑放在了一边,然后进入元老院要求元老们让屋大维取代希尔提乌斯或者潘萨成为执政官。元老们拒绝了,强调屋大维过于年轻。但这些百夫长显然熟读罗马历史,援引了之前的史例,比如,汉尼拔战争时期的西庇阿·阿非利加努斯,受命出征过西班牙的西庇阿·埃米利阿努斯和在公元前348年担任执政官、当时年仅二十三岁的马尔库斯·瓦列里乌斯·马克西姆斯·科尔乌斯[MarcusValeriusMaximusCorvus,或者科尔维努斯(us)]。双方的争论变得越来越激烈。面对这些不敬元老的军人,一位或者多位元老斥责或者动手击打了一位百夫长。据狄奥所说,至少有一位百夫长转身带着剑准备离去。他大声喊道:“如果你们不让恺撒担任执政官,这个东西(指剑)会让他当上的。”据说,西塞罗的回答是:“如果你们要以这种方式提出诉求,那么他确实会得偿所愿。”(指剑)[179]但即使到了这个时候,西塞罗和其他的元老也仍然不知道接下来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我们先假定屋大维是一个玩弄权术的阴谋家,这次的事件似乎就很好解释了,他无非在让士兵们替自己做铺垫。但是,我们不能忽视士兵们自己的意愿。穆提纳之战以后,屋大维的军团看起来并没有停下来歇息。迪奇穆斯·布鲁图斯认为他们不受屋大维的控制。这些老兵有自己的主见,击败了安东尼,但他们的根本政治诉求是什么呢?元老们没有满足他们的要求,布鲁图斯看起来才是穆提纳之战的真正赢家。他的军队不仅摆脱了穆提纳之围,甚至还得到了加强,但这位布鲁图斯也参与了刺杀恺撒的行动。位于罗马的西塞罗等人正在审查安东尼为恺撒旧部设立的殖民地,而屋大维的军团也是直接相关的当事人,他们的经济利益很有可能受到损害。既然我们能发现屋大维的军团有能力让元老们落败,那么这些士兵自己也很有可能已经看清了这一点。他们知道自己现在有着怎样的政治力量,也不吝于运用这种力量来为自己争取利益。当然,在接下来发生的事件里,屋大维并不是被动受益的角色,但他的个人利益归根结底是和士兵们绑在一起,甚至可以说是依赖于这些士兵的。

元老们的意识形态已经成了空中楼阁。他们自以为很安全,坚信诸神都在支持他们统治罗马。因此,他们才会无畏地去计较士兵们获得的土地和金钱,才会胆敢驳斥前来与其谈判的百夫长,殊不知自己的命运其实恰恰掌握在这些人手里。由此,我们可以看到罗马革命的规模有多大,罗马元老的政治误解有多严重。

屋大维的士兵和元老们最早也得在7月[罗马人原先称这个月为5月(MensisQuintilis),后来,为了纪念尤里乌斯·恺撒,7月被改为尤里乌斯月(MensisJulius)]末才有可能展开第二次争论,但更为准确的时间或许是8月[当时的6月(Meilis),后来被改为奥古斯都月(MensisAugustus)]初。当百夫长们回到营地,向屋大维汇报了谈判的情况以后,屋大维命令士兵们排好队列,进军罗马。

可以想见,元老们难免表现得有些慌乱。他们承诺不仅会给屋大维麾下在穆提纳作战的那两个军团提供报酬,还要给其他的所有部队都发放奖金。他们也表示愿意让屋大维来担任执政官—毕竟,这总比让他率军攻下罗马要好得多。但就在谈判的时候,元老们的态度又变得强硬起来,因为他们之前传唤的两个军团已经从阿非利加返回了罗马。此外,他们还有潘萨留下的一个军团。同时,他们开始软硬兼施地招募尽可能多的人手。凭着这些兵力,元老们认为自己可以一直守到迪奇穆斯·布鲁图斯和普朗库斯回援。西塞罗在听说屋大维进军罗马以后就躲了起来,现在他再度现身,前来领导大家抵御屋大维。

然而,罗马的防御其实只是一个荒唐的笑话,屋大维的军团很快就来到了城郊。罗马是一座杂乱无章地向外铺开的巨大城市,其防守条件远不如相对较小的穆提纳。罗马守军必须分成许多小队,分别据守各个关键点。然而,在屋大维的军队驻扎于罗马城外以后,城内的元老和其他重要人物纷纷改变了主意。双方的军力对比显而易见,一部分人决定出城来迎接罗马的新主人。第二天,屋大维仅仅带着卫兵进入了罗马城,他大概不觉得还有多少人会站出来反对他。元老院的抵抗意志已经崩溃,两个从阿非利加赶来的老兵军团都叛变了,因为他们曾经是尤里乌斯·恺撒的部队。他们的将领选择了自杀,新上任者放弃了防守城墙的任务。

屋大维安排自己当选为史上最年轻的执政官,并且对其敌人示以宽容。这种政策势必会让人们想起屋大维的养父尤里乌斯在他与庞培的内战结束以后同样选择了用仁慈来求和平。这种相似性恐怕只会让元老们再次深刻地体会到一位新的恺撒已经掌控了罗马,元老们还能保全自己的权利、权势乃至性命都只不过是因为这位新的恺撒愿意如此而已。我们不禁会想,这些元老在向新上任的年轻执政官屋大维发出问候的时候,是否会回忆起穆提纳之战刚刚结束之时的景象。那时的他们欣喜若狂,抬着西塞罗去卡皮托里翁山上向诸神表达了谢意,还表决同意开启了感恩节庆日,共和国的最后一战以胜利告终。然而,仅仅在四个月以后,屋大维成了执政官,共和国的战争失败了。

[1]此处的恺撒指的是屋大维。—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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