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第4页)
父亲承包了车队,成了小老板,意味着他将成为这个家更强大的支柱。
他的形象一下子变得高大起来——他是能给这个家带来安全感、金钱和未来的男人。
但同时,我也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还是得自己跑车”。
这意味着,哪怕成了老板,他依然要奔波在路上。过完年,他还是要走。
这个家,我只要放假回家,依然只属于我和母亲。
这一刻,我原本死灰般的心里,突然又窜起了几簇小火苗。
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下来。南方的冬天总是黑得特别早,那种湿冷的气息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疼。
按照我们这边的老传统,年夜饭要在天黑前吃,代表着把这一年的福气都关在门里。
父亲把大铁门关得严严实实,又在院子里放了一挂三百响的鞭炮。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整个院子都被红色的炫光笼罩了。
我们一家三口围坐在八仙桌旁。
桌子底下放着我们这边的特色——火箱。
那是一个木制的大长方体箱子,里面以前是烧木炭,现在改成了电热管,上面盖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这是南方没有暖气的冬天里,最让人眷恋的神器,也是一家人围坐时最亲密的空间。
我们三个人的脚都伸在里面,棉被盖在腿上,暖烘烘的热气一直冲到膝盖,把那种湿冷彻底隔绝在外。
桌上的菜丰盛得有些过分。
中间是一个不锈钢的鸳鸯火锅,一边是红油滚滚的辣汤,一边是奶白色的菌汤。
旁边摆满了盘子:自家腌制的腊肉切成薄片,晶莹剔透;炸得酥脆的扣肉;
还有必不可少的红烧全鱼和一大盆用来下火锅的千张、蛋饺。
没有外人,没有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这本该是最温馨的时刻。
父亲今天很高兴,拿出一瓶珍藏许久的白酒。
“来!今天高兴,咱们爷俩喝点!”父亲不由分说地给我倒了一小杯。
母亲皱了皱眉:“他还是学生,喝什么酒!”
“哎呀,大年三十嘛!喝一点怕什么?男子汉大丈夫,不会喝酒怎么行?再说了,今年高兴!车队的事成了,你也跟着我享享福。”父亲今天格外豪爽。
母亲没再坚持,只是横了父亲一眼,又给我夹了一大块扣肉,“那是你爸发疯,你抿一口就行了,别给我逞能。”
“知道了,妈。”
我端起酒杯,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流下去,像是一条火线,烧得胃里火辣辣的,也把心底那点压抑的情绪烧得更加旺盛。
火箱里的温度很高,热气顺着腿往上窜。
在厚厚的棉被底下,是一个狭窄而私密的黑暗空间。
我的脚有些无处安放。父亲的脚很大,穿着厚棉袜,占据了一大块地盘。母亲的脚缩在一边。
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我的脚尖轻轻碰到了一处柔软的所在。
是母亲穿着棉拖鞋的脚。
她缩了一下,大概是觉得挤。
我没有躲开,而是借着调整坐姿的动作,把脚轻轻地贴在了她的脚侧。
隔着厚厚的棉拖鞋,其实感觉不到什么。
但这在看不见的桌底下的微小触碰,却成了我此刻唯一的慰藉,一种隐秘的、在这个团圆饭桌下的亲密连接。
父亲喝得有点急,几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但他并没有说什么粗俗的酒话,也没有像我印象中那样借着酒劲调侃母亲。
他只是在感慨。
“木珍啊,我想起咱们刚结婚那会儿……穷得叮当响。过年连肉都舍不得买。”
父亲端着酒杯,眼神有些迷离,看着母亲,“那时候你就跟着我,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我跑车不在家,家里大事小情全是你在扛。真是辛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