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梦呓(第4页)
“对不起,请原谅。”
“喝了点酒,这位太太喝了点酒,美丽的太太。”人们这样议论着。
“她喝醉了。”马克西莫夫对姑娘们嘻嘻地笑着解释说。
“米卡,领我走,把我弄走吧……米卡。”格鲁申卡娇弱无力地说。
米卡急忙跑到她面前,双手抱起她,就捧着他这个珍贵的猎获物一块到帘子里面去了。“我现在该走了。”卡尔干诺夫想着,就从天蓝色的屋子里走了出来,把身后的两扇门全关上了。但是大厅里的酒筵还在继续,而且更加热闹了。米卡把格鲁申卡放在**,紧紧地吻着她的嘴唇。
“别动我……”她用哀求的声音对他喃喃说,“不要动我,现在我还不是你的。我已经说过是你的,但现在别动我,饶了我吧。在他们面前,在他们旁边是不能这样的。他在这里。在这里太肮脏了……”
“我服从!我什么也不想……我崇拜你!”米卡喃喃地说,“是的,这里很脏,这里是可耻的。”他抱住她不放,跪倒在床旁地板上。
“我知道,你虽然是野兽,但是你是正直的。”格鲁申卡费劲地说着,“这应该做得诚诚实实,以后什么事都应当诚诚实实,我们也必须做诚实的人,必须做好人,不要做野兽,而要做好人。你带我走开,带得远远的,你听见没有?我不愿意在这里,我愿意走得远远的。”
“哦,是的,是的,一定!”米卡用力搂紧她,“我带你走,我们远走高飞。唉,我情愿用整个一生来换取一年,只要能知道关于那血的事情!”
“什么血?”格鲁申卡诧异地问。
“没有什么!”米卡咬着牙回答说,“格鲁申卡,你要一切都诚实,但是我是贼。我偷了卡嘉的钱。真可耻,真可耻。”
“卡嘉的钱吗?那位小姐的钱吗?不,你没有偷。你还给她,拿我的钱去。……你嚷什么?现在我的一切全是你的。钱对我们算得了什么?我们反正要把它花光的。……我们这样的人还能不花光吗?咱们俩不如去种地。我要用这两只手来掘土。我们应当劳动,你听见没有?这是阿辽沙吩咐的。我将来不是做你的情妇,我要对你忠实,做你的奴仆,替你干活儿。我们要走到小姐面前,两人一齐鞠躬,请她饶恕,然后就离开这里。她不饶恕,我们也要离开。你把钱给她送去,你应该爱我,不要爱她。再也不要爱她。如果你爱她,我要把她掐死。我用针把她的两只眼睛戳瞎。”
“我爱你,只爱你一个人,到了西伯利亚也要爱你。”
“为什么到西伯利亚去?也好,你要到西伯利亚去,那就去吧,反正一样,我们可以在那里工作。西伯利亚有雪。我爱在雪地上坐车赶路,最好有小铃铛。听见没有,铃响了。这是哪里铃响?有人坐马车来了,现在不响了。”
她筋疲力尽地闭上了眼睛,突然仿佛睡熟了一分钟。远处果然有小铃铛的声音在响,忽然又不响了。米卡把头枕在她的胸前。他并没有注意铃铛停止不响了,但同时他也没有注意到歌声也突然停止,整个房子里歌声和酗酒的喧闹声忽然一变而为死一般的寂静。格鲁申卡睁开了眼睛。
“怎么,我睡着了吗?是的……那小铃……我睡着了,做了一个梦:好像我坐着马车在大雪里走,小铃铛响着,我打着盹。好像是同亲爱的人儿,同你一块儿在坐车。走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我抱着你,吻你,紧偎在你的身边。我好像觉得冷,雪光耀眼。你知道,像这样夜晚雪光耀眼、月亮照人的时候,我简直好像不在人世间似的。我醒了,亲爱的人就在身旁,真好呀!”
“在身旁哩。”米卡喃喃说,吻她的衣裳、胸口和手。突然他感到有点奇怪:他觉得她的眼睛直视着前面,但不是看他,不是看着他的脸,却是望着他的头顶上面,而且目光凝聚、呆板得特别。她的脸上忽然现出诧异甚至几乎是惊恐的神色。
“米卡,谁在外面张望我们?”她忽然低声说。米卡回头一看,果真有人拉开了帘子,似乎在打量他们,好像还不止一个人。他跳起身来,赶紧走到张望的人面前。
“来,请到我们这里来。”有一个人声音不大,但却用坚定而且不由分说的语气对他说。
米卡从帘子里走了出去,一动不动地站着。整个屋子都挤满了人,但不是刚才那伙,却全是新到的人。突然间他感到背上一阵冰凉,全身打了个哆嗦。这些人他都一眼就认了出来。那个又高又胖的老人,穿着大衣,戴着带徽章的制帽的是警察局长米哈伊尔·马卡雷奇。那个“痨病腔的”,打扮得衣冠楚楚,“永远穿着刷得干干净净的皮靴”的,是副检察官。“他有一个值四百卢布的表,曾给我看过的。”这个年轻的小个子,戴着眼镜的,米卡忘了他的姓名,但是他也知道他,见过他;他是预审推事[14],“司法界人士”,新近到差的。那个区警察所长,马弗里基·马弗里基奇,他认识他,是很熟的朋友。可那几个衣服上挂着小铜牌的人是做什么的?他们来干什么?还有两个庄稼人。卡尔干诺夫和特里丰·鲍里赛奇站在门口。
“诸位……你们这是干什么,诸位?”米卡刚开口说,但忽然好像身不由己的,自己也无法禁止似的高声大喊起来,放开嗓子大喊道:
“我明白了!”
戴眼镜的青年人忽然跨步向前,走到米卡面前,虽极威严,却似乎有点匆忙似的开始说:
“我们找您……一句话,请到这边来,这边,沙发这儿。有一点紧急的事情,必须请您说明一下。”
“老人!”米卡疯狂地叫道,“老人和他的血!我明白了!”
他像猛然被斧砍倒似的,一屁股坐到旁边的椅子上了。
“你明白吗?你明白了!杀父的禽兽!你的老父亲的血把你告发了!”老警察局长走近米卡的身旁,突然大声喊了起来。他气得无法自制,脸涨得通红,浑身哆嗦。
“这是不可能的!”小个子青年人说,“米哈伊尔·马卡雷奇,米哈伊尔·马卡雷奇!这不对,这不对,请您让我一个人说话。我怎么也想不到您会弄出这么个场面来。”
“可是这简直是噩梦,先生们,简直是噩梦!”警察局长叫嚷说,“你们看一看他:深更半夜,喝醉了酒,同****的女人在一起,手染着父亲的血。噩梦!真是噩梦!”
“我全心全意请求您,亲爱的米哈伊尔·马卡雷奇,请暂且控制您的感情,”副检察官急速地对老人低声说,“要不然我不能不采取……”
但是这个小预审推事没有等他说完话,就用坚决、洪亮而且威严的声音对米卡说:
“退伍中尉卡拉马佐夫先生,我有责任向您宣布,您被控谋杀父亲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事情就发生在今天夜里。”
他还说了几句什么话,检察官也似乎插了几句话,但是米卡已经听不懂了,他睁大眼睛诧异地望着他们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