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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梦呓(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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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紧的。随便到什么时候都可以。”

“他是怎么回事啊?”米卡想了一下,就跑进姑娘们跳舞的屋子里去了。但是她不在里面。天蓝色的房间里也没有;只有卡尔干诺夫一人在沙发上打盹。米卡朝帘后张望了一下,她在里面。她坐在屋角的箱子上面,头埋在手里扑在旁边的**,哀哀地哭着,竭力克制着,压低嗓音,不让别人听见。她看见了米卡,就招手叫他走过去,等他跑到跟前,紧紧地抓住了他的手。

“米卡,米卡,我是爱过他的呀!”她悄声地向他说起来,“深深地爱着他,整整五年,一直,一直爱着他!我不是爱他,只是爱我自己的怨恨吗?不,是爱他!唉,是爱他!我说我只是爱我的怨恨,并不爱他,那是昧心话!米卡,我当时只有十七岁,他当时对我多么温存,多么快乐!还唱歌给我听。也许那时不过是我这傻姑娘觉得这样。但是现在呢?天啊,现在这个人不是他,完全不是他。就连那张脸也不是他,完全不是他了。我从脸上都已经认不出他来。我坐季莫费依的马车到这里来时,心里尽在想,一路上尽在想:‘怎么跟他见面,说几句什么话,我们怎样互相你瞧着我,我瞧着你……’我的心都紧张得揪起来了,可是谁料到他竟好像把一盆脏水泼到了我的身上。他像个老师似的说话:说的全是些文绉绉的、一本正经的话,而且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神气来见我,弄得我不知怎么好。跟他连一句话都搭不上。我起初以为这是他在那个高个子波兰人面前感到拘谨的缘故。我坐在那里,看着他们,心里想:为什么我现在竟一句话也不会同他说了呢?你要知道,这是他的妻子把他弄坏的,就是他当时抛下我娶了的那个女人。她把他改造过了。米卡,真是羞愧极了!唉,我真觉得羞愧,米卡,真是羞愧!唉,我要羞愧一辈子!真可诅咒呀,这五年是多么可诅咒,多么可诅咒呀!”她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但是没有放开米卡的手,紧紧地抓着他。

“米卡,亲爱的,你等一等,不要走,我想对你说一句话,”她轻声说,忽然抬起脸朝着他,“你听着,你对我说,我爱谁?我爱着这里的一个人。这人是谁?你对我说呀。”在她哭肿了的脸上显出了微笑,眼睛在半明半暗的朦胧中闪闪发光,“刚才一只鹰突然走了进来,我的心猛然一沉,马上悄悄地对我说:‘你这傻瓜,你爱的就是这个人呀。’你一走进来,就使一切都变得明朗了。‘可是他在怕什么呀?’我心想。看得出你在怕,非常怕,连话也不会说了。我心想,他怕的不是他们,难道你还能惧怕什么人吗?我心想,他怕的是我,只有我。费尼娅一定已经对你这小傻瓜说过,我怎样隔窗对阿辽沙呼喊,说我爱了米卡一小时,现在动身去爱……另一个人了。米卡,米卡,我这傻子怎么会想到,在爱你以后还能爱另一个人!你原谅我吗,米卡?原谅不原谅我?你爱吗?你爱吗?”

她跳起身来,两手抓住他的肩膀。米卡喜悦得说不出话来,呆呆地望着她的眼睛、脸庞,她的微笑,接着突然紧紧地抱住了她,拼命吻起她来。

“你饶恕我折磨你吗?我是由于怨恨才折磨你们大家的。我为了怨恨故意惹得那个小老头子急得要发疯。记不记得,你有一次在我家里喝酒,砸碎了酒杯?我清楚地记得这件事,今天我也砸碎了酒杯,我‘为我这下贱的心’喝了酒。米卡,你这个雄鹰,你怎么不吻我?吻了一次,就放开了,只是望着我,听着我。听我说话做什么!你吻我,使劲地吻,就是这样子。要爱,就真正地爱吧!现在我将做你的奴仆,一辈子做你的奴仆!做奴仆多么甜蜜啊!吻我!打我,折磨我,随便你怎样对待我。唉,真应该折磨我。慢着!你等一等,以后再说,我不想这样……”她突然推开他,“你走开吧,米卡。我现在要去喝酒,要喝得烂醉,醉了就去跳舞。我要去,我要去!”

她从帘子后面挣脱他跑了出来。米卡像醉人似的跟着她出来。“随便吧,现在爱发生什么事情就发生什么事情,为了这样的一分钟,我可以交出整个世界。”他的脑海里这样想着。格鲁申卡果真一口气又喝干了一杯香槟酒,突然大醉了。她坐在原来的那把安乐椅上,带着幸福的微笑。她的两颊绯红,嘴唇火烫,发亮的眼睛水汪汪的,目光中充满热情,使人心醉。连卡尔干诺夫也觉得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走到她身边来了。

“刚才你睡觉的时候,我吻了你一下,别人告诉你了吗?”她口齿有点含糊地对他说,“我现在喝醉了,你瞧……你没有醉吗?米卡为什么不喝?为什么你不喝,米卡?我喝醉了,你倒不喝。”

“我醉了,不喝就已经醉了,我为你而醉,现在还想喝酒来醉一下。”

他又喝了一杯,立刻,连他自己也觉得奇怪,他直到喝了这最后的一杯才感到醉了,突然地醉了,在这以前他一直是清醒的,他自己记得这一点。从这个时候起,一切在他的周围旋转,像梦呓一般。他走动,欢笑,同大家说话,而这一切都好像是不知不觉做出来的,另有一种牢牢不去的、火辣辣的感情在他的心里不断冒出来,据他以后回忆说,“就仿佛心里有一团烧红的炭似的”。他走到她跟前,坐在她的身旁,看她,听她说话。她变得异常好说话,不断招呼各式各样的人到她的身边来;又忽然会把合唱队里的某个姑娘叫到跟前,或者吻吻她,就放她走;或者有时还举手给她画个十字。可是过一分钟她却又会哭起来。引得她十分高兴的是那个“小老头子”,她这样称呼马克西莫夫。他不时地跑来吻她的手和“每一个手指”,后来还自己唱着一首老的歌作为伴奏,又跳了一个舞。每唱到下面这段副歌的时候,他跳得特别起劲:

小猪儿说:吱,吱,吱,吱,

小牛儿说:哞,哞,哞,哞,

小鸭儿说:嘎,嘎,嘎,嘎,

小鹅儿说:呷,呷,呷,呷。

小鸡儿在穿堂里走,

啾,啾,啾,啾地说开了话,

啾,啾,啾,啾地说开了话!

“给他点什么,米卡,”格鲁申卡说,“送点什么给他,他很穷。唉,那些可怜的受侮辱的人呀!你知道吗,米卡,我要进修道院。不,真的,我总有一天要进修道院。今天阿辽沙对我说了些话,值得记住一辈子。是啊。不过今天让我们跳一下舞。明天进修道院,今天先跳一下。好人们,我想淘一淘气。那有什么关系,上帝会饶恕的。要是我当上帝,我会饶恕一切人:‘我的亲爱的罪人们,从今天起我饶恕大家。’我也要去请求饶恕:‘好人们,饶恕我吧,我是个愚蠢的女人,这是实话。’我是畜生,这是实话。但是我愿意祈祷。我舍了一棵葱。像我这样的坏女人也是愿意祈祷的!米卡,让他们去跳舞,你不必拦阻。世界上所有的人全是好的,一律是好的。这世上真好。我们人虽然坏,可是世界是好的。我们又是坏的,又是好的,又是坏的,又是好的。你们说说,我问你们,大家全走过来,我问一下:你们倒给我说说看,为什么我这样好?我是好人,我是很好的人,那么我为什么这样好呢?”格鲁申卡嘟嘟囔囔说着,越来越醉了,最后还当众宣布她要亲自跳舞。她从椅子上站起来,就摇晃了一下。“米卡,你不要再给我酒喝,我要喝,你也不要给。酒不让人安静。一切全旋转起来,连火炉也在转,一切全在转。我要跳舞。让大家看我怎样跳,看我跳得多好,多美。”

这个念头还是很认真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白麻纱的小手绢,右手握住它的一角,预备跳舞时挥动。米卡张罗着,姑娘们静了下来,预备只等一招手就齐声伴唱起舞曲来。马克西莫夫听说格鲁申卡自己想跳舞,高兴得尖叫起来,走到她面前连跳带唱:

腿儿圆,腰儿细,

小尾巴绷得紧紧的。

但是格鲁申卡朝他挥挥手绢,把他赶走了:

“嘘,嘘!米卡,他们为什么不来?让大家全来……看一看。把那两个关着的人也叫来。为什么你关起他们来?你对他们说,我要跳舞,让他们也来看一看我怎样跳舞。”

米卡醉醺醺地走到锁着的门前,举拳敲门。

“喂,你们呀……波特维索茨基先生们!你们出来呀,她要跳舞,叫你们出来。”

“浑蛋!”波兰人中有一个骂了一声。

“你是个小浑蛋!你是下贱的小人,一点儿不错。”

“您别再拿波兰人开玩笑了吧。”卡尔干诺夫规劝地说,他也醉得动不了了。

“住嘴,孩子!我骂他浑蛋,并不是骂所有的波兰人浑蛋。波兰不单是由浑蛋组成的。你别多嘴了,漂亮的孩子,吃糖果去吧。”

“唉,这是些什么人呀!他们简直好像不是人,为什么他们不想和解呢?”格鲁申卡说着就走过去跳舞去了。

歌唱队一下子齐声唱了起来:“唉,穿堂呀,我的穿堂。”格鲁申卡仰起头来,嘴唇半闭半开地微笑了一下,刚挥了一下手绢,身子就猛烈地摇晃了一下,突然在房间中央站住了,脸上显出惊愕的样子。

“身子软了……”她用一种疲惫不堪的声音说,“对不起,身子软得很,不能跳了。对不起。”

她向歌唱队鞠躬,又朝四面逐一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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