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我也来了(第2页)
“我不知道,亲爱的,一切全由您自己决定,因为您是……您瞧,老爷,当上帝的儿子被钉在十字架上死去以后,他从十字架上走下来,径直就走到地狱里,把正在受难的罪人全都释放了。地狱直叹气,因为它以为今后不会再有罪人到它那里来了。于是主对地狱说:‘你不必叹气,地狱往后会有许多大官、帝王、审判长和财主们到你这里来,挤满你的地方,就像自古以来常有的那样,直到我再来的时候为止。’这是实话,他就是这么说的。”
“乡下人的传说,妙极了!把左边的马抽一下,安德列!”
“所以您瞧,老爷,地狱就是为这班人设立的,”安德列用鞭抽了一下左边的马,“可是您,老爷,简直就跟小孩一样,我们是这样看您的。尽管您确实好发脾气,老爷,但是上帝会看到您爽直的心而饶恕您的。”
“可是你呢,你饶恕我吗,安德列?”
“我饶恕您什么,您并没有对我做什么坏事呀。”
“不,我是说你一个人,替大家,替大家,现在,就在这里,路上,能替大家饶恕我吗?你说吧,老实的庄稼人!”
“哦,老爷!我给您赶着车,都觉得害怕,您的话有点奇怪。”
但是米卡已经不在听他。他疯狂地祷告,狂热地自言自语着。
“主,尽管我这么无法无天,把我接受下来吧,千万不要裁判我。不加裁判,就放过我吧。不要裁判我,因为我自己裁判了自己,不要裁判我,因为我爱你,主啊!我是个下贱的人,但是我爱你。就是你把我送进地狱,我在那里也仍旧会爱你,我会从那里大声呼喊,说我永生永世地爱你。但是你让我爱到底吧,就在这里,现在,爱到底,总共只不过五个小时,到你的温暖的阳光出来以前。因为我爱我心中的女王。我爱,我不能不爱。你是看透了我的心的。我将要赶去,跪倒在她的面前,说:你离开我是对的,别了,忘记你的牺牲品吧,永远不必心怀不安!”
“莫克洛叶到了!”安德列用鞭子向前一指大声叫道。
透过夜晚惨淡的黑幕,忽然隐约可见在广大的原野上散布着一大堆黑压压的建筑物。莫克洛叶村有两千人,但这时候都已经入睡,只是有些地方还偶尔有几点灯火在黑暗里闪耀着。
“快赶,快赶,安德列!我来了!”米卡大喊起来,像发着疟子似的。
“他们还没有睡!”安德列又说,用鞭子指着普拉斯图诺夫的客栈。这客栈就在村口上,六扇临街的窗户灯光通明。
“没有睡!”米卡快乐地接口说,“大声赶过去,安德列,让马快跑,响起铃铛,轰隆隆地赶到门口。让大家全知道谁来了!我来了!我也来了!”米卡疯狂地嚷着。
安德列拼命赶着疲乏的三匹马,果真带着极大的响声赶到了高台阶前面,勒住那几匹冒着热气、累得半死的马。米卡从车上跳下,这时本来已经打算去睡的客栈老板正巧好奇地跑到台阶上来,看看到底是谁这么热闹地坐车来到了。
“特里丰·鲍里赛奇,是你吗?”
老板俯身细看了一下,连忙从台阶上跑下来,显出谄媚而兴高采烈的神气跑到客人前面。
“我的爷,好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居然又见到您啦!”
这个特里丰·鲍里赛奇是个身强力壮的汉子,中等的身材,脸有点发胖,神色严峻,毫不宽容,特别是对待莫克洛叶的乡下人,但却善于在嗅到有利可图的时候,很快地改变面色,换上一副极谄媚的表情。他穿着俄国式的衣裳,带斜领的衬衫和紧腰的长外褂。他手里很有几文钱,但是还不断地幻想着再爬高些。此地乡下人多半在他的掌握之中,周围一带的人大家全欠他的债。他向地主租地,自己也收买,由乡下人替他种,折钱抵债,而这债是永远还不清的。他的妻子已死,留下四个成年的女儿;有一个已经守了寡,带着两个小外孙女住在他的家里,像帮工似的替他干活儿。还有一个女儿嫁给一个小官吏,供职多年的录事员,在客栈一间屋子里的墙上挂着的一些亲族的小照之中,也可以看得到这位小官吏穿着制服,戴着文官肩章的照片。两位小女儿,每逢教堂节日,或到别人家去做客的时候,就穿上天蓝色或绿色的时髦衣裳,后面束得紧紧的,还带着足有一俄尺长的拖地的衣裾。但一到第二天早晨,就和往常一样,她们天刚亮就起身,拿着桦树枝扎的笤帚,打扫房间,倾倒脏水,在店里客人走后清除垃圾。特里丰·鲍里赛奇虽然已经赚到了好几千卢布,还是很喜欢在大摆酒筵的客人身上敲竹杠。因为他还记得不到一个月之前,他曾从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手里,在他同格鲁申卡一块儿酗酒的时候,一昼夜赚到过没有三百也足有二百多卢布,所以现在高高兴兴、急急忙忙地迎接他,只要从米卡这样神气活现地乘马车来到他的台阶前面这一点,就可以料到又能大捞一把了。
“好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我们又见着您了!”
“等一等,特里丰·鲍里赛奇,”米卡开口说,“先弄清一件最重要的事:她在哪里?”
“阿格拉菲娜·阿历山德罗芙娜吗?”老板立即明白,锐利地望着米卡的脸,“是的,她……她在这里。”
“同谁?同谁?”
“外地来的客人。一个是官吏,从谈话的口音听来,大概是波兰人,从这里打发马车接她来的就是他;另外一个同他一起来的是他的同事,或者是同路的人,谁弄得清,他们都穿的是便服。”
“怎么样?摆酒了吗?有钱吗?”
“摆什么酒?不大的角色,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
“不大的吗?还有另外的人是谁?”
“还有两位先生是城里的,从契尔涅依回来,耽搁在这里。有一位年轻的,好像是米乌索夫先生的亲戚,他的名字我给忘记了;另外一位大概您也认识,就是地主马克西莫夫。他说,他刚到我们城里的修道院里去朝拜过,现在和那位青年——米乌索夫先生的亲戚同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