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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喝着白兰地的时候(第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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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应该爱他。”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已经醉得很厉害了,“我刚才对你的长老做出粗野的举动。但是我当时心里很乱。这位长老有点风趣,你以为怎样,伊凡?”

“大概有的。”

“有的,有的,他有点皮龙的味道[31]。他是个耶稣会教士,自然是俄国式的。他是个高尚的人,心里一定在暗暗痛恨着自己必须做戏,……必须披上一件神圣的外衣。”

“但是他是信上帝呀。”

“一点也不信。你还不知道吗?他自己就在对大家说,自然不是对大家,而是对所有到他那儿来的聪明人说。他对省长舒尔茨就直截了当说过我信仰[32],但我不知道他信仰什么。”

“真的吗?”

“一点也不错。但是我尊敬他。他这人有点靡非斯托非勒斯[33]的味道,或者不如说,有点像《当代英雄》[34]里的角色,叫阿尔白宁,还是什么,那就是说,你知道,他是好色之徒;他好色到了极点,如果现在我的女儿或妻子到他面前去忏悔,我都要替她们担忧。你知道,他讲起故事来可真……前年他叫我们到他那里去喝茶,还备有利口酒(太太们常送给他利口酒),他天花乱坠地讲起从前的事情来,我们的肚子都笑破了,特别是讲起他怎么治好一个虚弱的女人。他说:‘如果不是脚痛,我可以给你跳一个舞。’你瞧他多行!‘我年轻时玩过的把戏真不少。’他从商人杰米多夫那里弄到过六万卢布。”

“怎么,偷的吗?”

“那个商人把他当成好人,把钱送到他那里来,说:‘老兄,请你保存一下,我家里明天有人来搜查。’他就收下来保存了。后来他说:‘你是捐给教会的呀。’我对他说:‘你真无耻。’他说:‘不,我不是无耻,我是豪放……’不过我想起来了,这不是他,是另外一个人。我错搅到另一个人身上去了,没有注意。让我再喝一杯就够了,你把瓶子拿开吧,伊凡。我在胡说,你为什么不拦阻我呢,伊凡?……你为什么不说我在胡说?”

“我知道您自己会停止的。”

“你胡说,你这是因为恨我,完全是出于恨。你瞧不起我。你到我家里来,就在我的家里轻视我。”

“我会离开的,白兰地酒把您灌迷糊了。”

“我用上帝基督的名义请求你到契尔马什涅去一趟,只要一两天工夫,你偏不肯去。”

“既然您这样坚持,我明天就去。”

“你不会去的,你要在这里监视我,这是你心里打的主意,你这坏心眼儿的家伙,所以你不肯去吧?”

老人还不肯罢休。他已经醉到那样的程度,即使平素沉静的人,这时候也一定会突然想要发脾气、显威风。

“你看着我干什么?看你的眼睛什么样子?你的眼睛望着我,在那里说:‘你真是一副醉汉嘴脸。’你的眼神可疑,你的眼神显出轻蔑……你到这里来是有你自己的算盘的。你瞧,阿辽沙看人的时候,他的眼睛是发亮的。阿辽沙不轻视我。阿历克赛,你不要爱伊凡……”

“您别对哥哥发脾气了!不要再去气他。”阿辽沙忽然坚决地说。

“哦,那好吧。唉,头真痛。伊凡,你把白兰地拿开,我说了三遍了。”他沉思了一下,忽然露出长时间的诡诈的微笑,“伊凡,不要对衰弱的老人生气。我知道你不爱我,但不管怎样不要生气吧。我确实也没有什么可爱的地方。你到契尔马什涅去一趟,我自己随后也要去,给你送个小礼物。我要到那里指给你看一个姑娘,我早就看上她了。现在她还是一个赤脚姑娘。不要怕赤脚姑娘,不要看不起她们,她们是珍珠!”

他咂吻了一下自己的手。

“对我来说,”他忽然全身活跃起来,刚刚提到一个心爱的话题,就似乎一下子清醒了,“对我来说……唉,你们这些小孩子!你们这些小把戏、小猪崽!对我来说……甚至一辈子也没感觉过哪一个女人是丑八怪,这是我的准则!你们能明白吗?你们哪儿能明白?!你们的血管里流的不是血,还是奶,你们还没有脱皮去壳哩!根据我的准则,每个女人身上,见他的鬼,都可以找到一点极有趣的东西,是别的女人身上所没有的,不过必须会找,巧妙就在这里!这是一种天才!对我来说没有丑女人。只要她是一个女的,那就已经有了一半,你们哪里明白这个?!即使在老处女身上也可以找到一点东西,会让你对那些傻瓜发生惊奇:怎么会让她老到如今竟没有注意到?赤脚姑娘和丑女人应该先使她们吃一惊,这是向她们动手的一种方法。你不知道吗?应该让她吃惊到狂喜、心乱、害羞的地步,因为想到居然有一个老爷会爱上像她这样的丑女人。十分有趣的是世界上永远有奴隶和主人,那就永远有擦地板的女人,永远有她的主人,而人生的幸福也就在这里!等一等……阿辽沙,你听着,我永远会让你那去世的母亲吃惊,不过那是另一种方式。我从来不和她亲热,只是一到了适当时间就忽然全身软瘫在她面前,跪在地上爬着,吻她的脚,弄得她总是,总是——现在我还记得很清楚,总是发出一种轻笑声,一种断续而清晰的、不高的、神经质的、特别的笑声。只有她才会发出这样的笑声。我知道她一这样就准要犯病了,第二天她就会大喊大叫地发起抽风病来,目前的这种轻轻的笑声不见得有什么欢乐,不过哪怕就是一种假象也总算是欢乐。这就是所谓懂得在一切东西里找出特点来!有一个家道富有的美男子别里亚夫斯基追求她,常到我家里来。有一次,他忽然在我家里,而且还当着她的面,打了我一个嘴巴。她这个本来像绵羊般的人竟那么厉害地向我发起火来,我甚至以为她为了这个要动手打我了。她说:‘现在你是个挨过揍的人,挨过揍的人,你挨了他一巴掌!你把我卖给他了。他怎么敢当着我的面打你!你永远也不要到我身边来,永远也不要到我身边来了!你马上就去,叫他出来决斗。’当时为了使她安静下来,我把她带到修道院里去,由神父们开导了一下。上帝在上,阿辽沙,我从来没有欺侮得罪过我的疯癫女人!最多只有那么一次,那还是在结婚的第一年里。她当时祷告得十分勤,特别严守圣母节的斋戒,还把我赶到书房里去睡。我心想,让我把她身上这种宗教神秘主义赶走吧!我说:‘你瞧,你瞧,这是你的神像,就在这里,现在我把它摘下来。你瞧,你把它看作奇迹创造者,可我现在就当着你的面朝它吐唾沫,我也决不会因此出什么事情的!’当她看到我这样做时,天呀,我想她现在一定要打死我了,可是她只是跳了起来,两手紧握在一起,后来忽然用手捂着脸,全身发抖,倒在地板上,一下子倒了下去,阿辽沙,阿辽沙!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老人吓得跳了起来。阿辽沙自从父亲开始讲起他的母亲来时,就渐渐变了脸色。他脸发红,眼睛冒火,嘴唇哆嗦。……喝醉了的老人说得唾沫四溅,一点也没有觉察出来,直到发现阿辽沙身上忽然出现了某种很奇怪的现象,也就是忽然做出跟他刚才所讲的“疯癫女人”完全相同的举动来。阿辽沙忽然从桌旁跳起来,和他母亲一模一样地两手紧握在一起,然后用手捂住脸,一下倒在椅子上,像被砍倒似的,并且忽然在歇斯底里地发作的一阵突如其来的、战栗的、无声的饮泣中,全身剧烈地哆嗦起来。这种和他母亲异乎寻常地相像的情景,使老人特别吃惊。

“伊凡,伊凡!赶快给他喷水。这很像她,简直一模一样,和他母亲当时完全一样,你用嘴朝他喷水,我对那一位也是这么做的。他这是为了他的母亲难过,为了他的母亲……”他对伊凡叨唠着。

“据我想,他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亲吧,您以为对不对?”伊凡带着愤怒的轻蔑心情突然发作起来。

老人看见他的冒火的眼光,哆嗦了一下。但这时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尽管只是一刹那的事:老人似乎确实忘记了阿辽沙的母亲就是伊凡的母亲。

“怎么是你的母亲?”他莫名其妙地嘟囔着,“你这是干吗?你讲的是哪一个母亲?难道她就是……哎呀,见鬼!她可不就是你的母亲吗!哎呀,见鬼!这是一时的糊涂,从来还没有这样过,对不起,我还以为,伊凡……哈,哈,哈!”他住了口,一阵长时间的醉醺醺的、近于无意义的冷笑扭歪了他的脸。就在这一刹那,外屋忽然大声喧嚷起来,传来疯狂的喊声,门砰然打开了,德米特里·费多罗维奇闯进大厅里来。老人吓得跑到伊凡身旁。

“他要杀死我,他要杀死我!你不要让他,不要让他杀我!”他叫喊着,两手抓住伊凡·费多罗维奇衣服的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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