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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滨孙漂流记006
焦虑长期笼罩着我的危险,以及种种担心忧虑,打断了我为了未来生活得更舒适方便而进行发明创造的活动。我相信,若是我坦率承认这点,读者一定不会觉得奇怪。我目前迫切需要解决的是安全问题,而不是饮食问题。我现在连一颗钉子都不敢钉、一根木头都不敢劈,生怕被人听到,更别说开枪了。我最担心的是生火,因为白天老远就能看到烟,生怕冒出的烟会把我暴露了。于是,我把生火才能干的活儿,比如烧陶罐、烧烟斗等等,统统转移到林间别墅去做。到那里去了一段时间后,我发现了一个天然地洞,这让我感到说不出的宽慰。地洞很深,我敢说,就算野人来到洞口,也不敢进去。其实,除了我这样一心想要寻找安全退路的人,谁都不会进去的。
地洞的洞口开在一块大岩石底下,我是偶然(如果我没有充分的理由将这样的事归于天意的话,那就只能说是偶然了)去那里砍树枝准备烧炭的时候发现的。继续往下讲之前,我必须先谈谈自己为什么要烧炭,事情是这样的:
前面我已经说过,我不敢在自己的住所附近生火。可是,我不能不烤面包、不煮肉什么的,于是我想到,可以按照以前在英国看到的办法,把一些木头放在草皮底下烧成木炭,然后把火扑灭,把木炭带回家。需要在家烧火的时候,就用木炭来烧,以避免烟雾带来的危险。
这是题外话了。且说在那里砍柴的时候,我发现一片非常茂密的矮树丛后面有个凹陷的地方,于是好奇地往里面张望,然后费了很大的劲钻进洞去,结果发现里面空间相当大。也就是说,我在里面站直身子还绰绰有余,还可以再站一个人。可是,说实话,我退出来的速度比钻进去的速度快得多。当时洞里漆黑一片,我往深处望去,忽然看到两只发亮的大眼睛,也不知道是人是鬼,在洞口直射进去的微弱光线的反射下,像两颗星星似的闪闪发亮。
不过,过了一会儿,我就镇定了下来,连声骂自己是大傻瓜。我对自己说,害怕魔鬼的人根本不配独自在荒岛上生活二十年。而且,我敢说,这个洞里没有比我更可怕的东西。想到这里,我鼓起勇气,举起一个大火把,重新钻进洞去,手里的火把熊熊燃烧着。我刚走出三步,就又吓了一跳,因为我听到一声重重的叹息,就像人在痛苦中发出的呻吟,接着是时断时续的声音,仿佛在断断续续地讲话,然后又是一声深深的叹息。我马上退了出来,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要是戴着帽子,我可不敢保证竖起来的头发不会把帽子顶掉。可我还是尽可能鼓起勇气,并且告诉自己,上帝和上帝的力量无所不在,他一定会保护我的。然后,我再次拾步往前走去。我举高火把,借着火光一看,原来地上有一只体形巨大、模样可怕的老公羊,只见它奄奄一息地躺在那里,已经快断气了,还在苟延残喘。
我鼓起勇气,举起一个大火把,重新钻进洞去,手里的火把熊熊燃烧着。
我动了动它,想看看能不能把它赶出去。它也想站起来,可实在爬不起来。于是我想,倒不如就让它躺在那里。既然它把我吓得够呛,要是那些野人在它还能喘气的时候胆敢闯进来,肯定也会把他们吓得够呛。
此时,我惊魂甫定,开始四下打量,发现山洞并不算大,也就是说,方圆不过十二英尺,但它既不是圆形的,也不是方形的,根本不成什么形状,完全是天然的,没有任何人工开凿的痕迹。另外,我还看到洞的尽头通往更深的地方,可是那个地方很矮,要手脚并用才能爬进去。至于它通到什么地方,我也不得而知。当时没有蜡烛,我就没有再往里面走,而是打算第二天带上蜡烛和火绒盒(火绒盒是我用一只火枪上的枪匣做的)再来,另外再带一盘火种。
于是,第二天,我带着六支硕大的自制蜡烛去了(现在我可以用羊油做出非常棒的蜡烛)。钻进那个低矮的地方后,我不得不像之前说的那样,手脚并用爬进去,往前爬了大约十码远。说起来,我认为这是一次非常大胆的探险,因为我既不知道要爬多远,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爬过那段狭小低矮的通道后,我发现洞顶忽然变高了,估计有二十英尺。我打量着洞窟或洞穴的四壁和洞顶,我敢说我在岛上从来没见过这么璀璨的景色,洞壁在两支蜡烛的照耀下反射出万道光芒,至于岩石中到底是钻石、宝石还是金子,我也说不清楚,不过估计可能是金子。
我所在的这个地方尽管漆黑一片,却是最叫人满心欢喜的山洞:地面干燥平坦,铺着一层细碎的沙石,所以看不到讨厌的毒虫毒蛇,洞壁和洞顶也不潮湿。唯一的麻烦就是进出不方便,不过,作为一个确保安全的地方,作为我所寻找的隐居处,我认为这反而对我十分有利,所以这一发现倒是让我很高兴,并且我决定马上把我最担心的那些东西搬一部分到这里来,特别是弹药和多余的枪支。我一共有三支鸟枪和八支火枪,便决定把两支鸟枪和三支火枪都转移到这里,城堡里只留下像大炮似的架在外墙上的五支火枪,作战时可以随时取用。
转移军火的时候,我顺便打开了从海上捞起来的那桶湿掉的火药,结果发现火药四周进了三四英寸的水,结成了一层坚固的硬壳,把里面保护得非常好,就像包在果壳里面的果仁似的。我从火药桶中心部分弄到了六十磅非常好的火药,当时对我来说,那一发现真是叫人欣喜。就这样,我把所有的火药都搬到了洞里,城堡里面最多只放两三磅火药,以防发生什么意外。另外,我还把做子弹的铅也全部搬了过去。
现在,我把自己想象成古代的巨人,据说他们住在山洞和岩洞里,没有人能找上门去。我对自己说,只要待在这里,五百个野人来追捕都找不到我,就算他们找到我,也不敢在这里袭击我。
我发现洞穴的第二天,那只奄奄一息的老山羊死在了洞口。我发现在这里挖个大坑把它丢进去埋了比把它拖出去容易得多。于是,我就把它埋在了洞里,以免腐烂后发臭。
现在,我在这座岛上已经生活了二十三年,已经完全习惯了这个地方和这种生活方式,倘若能保证不会有野人来打扰我的生活,我情愿向命运屈服,在这里度过我的余生,甚至到生命的最后一刻,直到我像山洞里那只老山羊那样,垂垂老死。我还想出了一些小小的消遣和娱乐活动,这让我日子过得比以前快乐很多。首先,我之前说过,我教会了波儿说话。现在它说得既流利又清楚明白,这让我很高兴。它跟我一起生活了不下二十六年。至于它后来又活了多久,我就不得而知了,不过我知道巴西人有个说法,说鹦鹉可以活一百年,或许我那可怜的鹦鹉今天还活着,还在叫着“可怜的鲁滨·克鲁索”。希望不会有哪个英国人那么倒霉,流落到那里,听到它说话。不过,倘若哪个英国人听到它说话,肯定会以为它是魔鬼。我的狗非常讨人喜欢,是我心爱的伙伴,它跟了我不下十六年,最后也老死了。至于我的猫,前面也说过,它们繁殖太快了,我不得不开枪打死几只,免得它们把我所有的东西统统吃光。最后,我从船上带下来的那两只老猫都死了,我又不断地驱逐那些小猫,不给它们东西吃,结果它们跑到林子里,变成了野猫。我只留下两三只自己最喜欢的小猫养着,它们生出猫崽我就扔到水里淹死。这些就是我家庭的部分成员。除此之外,我还在身边养了两三只小羊,教它们就着我的手吃东西。除了波儿,我还有两只鹦鹉,它们也会说话,会叫“鲁滨·克鲁索”,只是没有波儿说得那么好,不过我在它们身上下的功夫也没有那么大。另外,我还养了几只海鸟,至于是什么鸟,我也不知道。我在海边捉住它们后,就把它们的翅膀剪掉养了起来。我在城堡围墙前面栽的那些树已经长成了一片枝繁叶茂的密林,那些鸟就住在丛林里,并在那里繁衍生息,这让我觉得很舒服。所以,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只要不受野人袭击的威胁,我对目前这种生活真是满意极了。
可是,事与愿违。所有读到这个故事的读者肯定都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亦即:在人生路上,我们最想躲避的厄运、一旦落入其中便十分痛苦的困境,往往就是我们获救的途径,是我们脱离苦海的途径。在我不可思议的一生中可以找到许多这样的例子,不过在独居荒岛这几年里,这种情况最为显著。
正如我前面所说的,今年是我在荒岛上的第二十三个年头。时值南至[48](因为我无法将此时称作冬天),正是岛上的收获季节,我需要经常到田里去。一天清晨,天还没亮我就出了门,结果非常吃惊地看到远处海岸上有火光,就在上次发现野人踪迹的那个方向,距离我大约两英里远,但是不在岛的另一侧,而在我这一侧,这让我极其担忧。
我当时不由大吃一惊,赶紧在小树林里停下脚步,不敢再往外走,生怕遭到他们的突袭。但是,我的内心再也无法平静下来,我担心那些野人在岛上到处走,发现我那些还未收割的和已经收割过的庄稼,或者发现我的什么设施,那他们立刻就会断定岛上有人,不把我找出来誓不罢休。在这紧急关头,我马上跑回城堡,收起梯子,尽量把所有的东西都弄得像原始状态下的样子。
接着,我在城堡里做好了御敌准备,把所有的大炮(我称之为大炮而已,其实就是架在新堡垒上的那些火枪)和手枪都全装好弹,决心抵抗到底。我没有忘记把自己托付给上帝,虔诚地祈求上帝将我从野人的手里拯救出来。我以这样的状态等待了两个小时后,就迫不及待想知道外面的情况,因为我没办法派侦察兵去侦察敌情。
我又坐了一会儿,琢磨着当前情况下该怎么办。我再也受不了一无所知地坐在这里干等着了,于是便把梯子靠在有个平台的山坡上,然后爬上平台,再把梯子抽上来放在平台上,一直爬到山顶上。我取出特地带来的望远镜,趴在山顶上,朝那个地方望去,结果一眼就看到十来个赤身**的野人围坐在一小堆篝火边。他们生火显然不是为了取暖,因为天气非常热,没必要烤火,我推测他们是为了烤带来的战俘,举行人肉盛宴,至于那些战俘是死是活,我就不得而知了。
他们一共来了两只独木舟,都已经拖上了岸。当时正好是退潮的时候,在我看来,他们是要等潮水涨起来再走。很难想象我看到这副情景内心有多么慌乱,特别是看到他们从小岛的这一侧上岸,而且距离我那么近。不过,等发现他们总是跟着退潮的潮水前来时,我就稍稍安心了。因为我觉得,只要他们在涨潮前没上岛,那我涨潮期间外出都很安全。了解到这点,我到外面收割庄稼的时候就比较安心了。
不出我所料,潮水开始往西流的时候,我便看见他们全都上了船,一路划着桨走了。他们离开之前跳了一个多小时的舞。我从望远镜里可以清楚地看到他们手舞足蹈的样子。仔细观察,还能看到他们全都赤身**,一丝不挂,至于是男是女,我就看不大清了。
看见他们上船走了,我便扛起两支枪,腰间别着两把手枪,挂着一把没有刀鞘的大刀,全速朝那座第一次发现野人踪迹的山上奔去。我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才爬上山,因为背的武器太多,怎么都走不快。一到山上,我就发现那个地方除了刚才看到的那两只独木舟外还有三只。再朝远处望去,只见他们在海面上会合后朝着那片大陆驶去了。
那副情景真是叫我触目惊心,特别是我沿着山坡走到岸边,亲眼看到他们所干的惨绝人寰的勾当遗留的那些可怕的痕迹:血迹、人骨,还有那些暴徒欢快地吞吃过的一块块人肉。
见此情景,我不由义愤填膺,心想,下次再看见他们来干这种丧尽天良的勾当,我一定要把他们干掉,不管对方是什么人,也不管对方有多少人。
显然,他们并不经常到岛上来,因为又过了十五个多月,他们才再一次在那里上岸。也就是说,足足十五个月,我都没有再见过他们,也没有发现过任何脚印或踪迹。这样看来,他们在雨季是绝不会跑到这里来的,至少目前如此。然而,在这期间,我过得很不舒服,因为我总是担心他们突然跑来。由此我悟出一个道理:等待祸事降临比遭遇灾祸本身更令人痛苦,尤其是当你无法摆脱那种预期或那些担惊受怕的心情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