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5(第1页)
鲁滨孙漂流记005
那些在绞架上接到死刑缓刑令的人,或即将惨遭盗贼毒手却突然获救的人,抑或那些有过此类绝处逢生经历的人,才有可能体会我当时有多么喜出望外;才有可能知道我把小船驶入那股涡流的时候多么庆幸;才有可能猜到,我随着越来越大的风势张开帆,乘风破浪一路向前的时候心情有多么欢畅。
这股涡流卷着我径直往回走了一里格远,但是跟先前把我冲向外海的那股急流相比,往北偏了两里格,因此,等我靠近小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驶向北岸,也就是说,跟我出发的那端刚好相对。
我借助那股涡流又往前走了一里格左右,便发现它势头渐弱,再也没力气推着我往前走了。此时,我发现自己正处于两股水流的中间——一股在南边,也就是把我冲走的那股急流,另一股在北边,两股急流相距大约一里格。我是说,我发现,在两股水流中间靠近小岛的地方,水面至少还算平静,而且此时还有一股顺风,我便径直朝岛上驶去,尽管速度不像之前那么快。
大约下午四点,在距离小岛不到一里格的地方,我发现造成这次灾难的岩礁岬角朝南延伸,迫使那股急流往更远的南方流去,同时分出一股回流向北流。这股回流十分湍急,但是跟我的航向并不一致,我在朝正西行驶,而它几乎是一路朝北。但是,我趁着强劲的风势斜刺里穿过这股回流,朝西北插过去。一个小时后,我距离海岸只有一英里了,岸边风平浪静,我很快就上了岸。
我一上岸就跪在地上,感谢上帝救了我一命,决心摒弃一切乘小船离开孤岛的念头。我吃了几口船上带的东西,把小船划到岸边,泊在一个树下的小湾里,便倒头大睡起来,因为这次航行搞得我筋疲力尽。
现在,我对该从哪条路驾船回家毫无头绪。我遇到这么多危险,非常清楚原路回去会怎样,至于另一边(我是说西边)会是什么情况我一无所知,也无意再去冒险。于是,我决定第二天早晨沿着海岸朝西走,看看有没有河流,可以把我的小舰艇安全地泊好,以备不时之需。我沿着海岸往前走了三英里左右,就看到一个很棒的小河湾,大约一英里宽,越往里越窄,渐渐变成一条小小的溪流。我在河湾里找到一个进出非常方便的港口,把船停在那里简直就像停在专门为它量身打造的小船坞里。我把小船划进去停放妥当后,便走上岸环顾四周,想看看究竟到了什么地方。
我很快就发现,这里距离我上次徒步旅行所到的地方不远。于是,我什么都没带,只从船上拿了枪和伞(因为天气很热)就出发了。经过那样一次航行后,我觉得这一路走得十分轻松。傍晚时分,我就到了自己的茅舍。茅舍里一切如故,因为这是我的乡间别墅,我总是把它收拾得整整齐齐的。
我翻过围墙,躺在树荫下歇脚。我累坏了,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了。不料有个声音叫着我的名字,把我从睡梦中惊醒:“鲁滨!鲁滨!鲁滨·克鲁索,可怜的鲁滨·克鲁索,你在哪儿,鲁滨·克鲁索?你在哪儿?你到哪儿去啦?”亲爱的读者,你们不妨想象一下,我当时有多么吃惊。
我划了半天的船,又走了半天的路,实在累坏了,所以刚开始睡得很沉,以至于听到声音都没有彻底清醒过来,半梦半醒之间,还以为梦到有人在跟我说话。可是那个声音不断地叫着:“鲁滨·克鲁索,鲁滨·克鲁索!”我终于完全清醒过来,这一醒,吓得魂儿都没了,一骨碌就从地上爬了起来。不过,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我的波儿停在篱笆上,于是马上就知道是它在跟我说话了。因为这些令人伤心的话正是我经常对它说、教它说的,它把这几句话学得惟妙惟肖,经常站在我的手指上,把喙贴近我的脸嚷着:“可怜的鲁滨·克鲁索,你在哪儿?你到哪儿去啦?你怎么会在这里?”以及诸如此类我教给它的话。
可是,尽管我知道刚才说话的是那只鹦鹉,也知道不可能是哪个人,却还是过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心神。首先,我很惊讶这只小鸟是怎么飞到这里来的,其次,我很好奇它怎么会待在这里,没到别的地方去。不过,我也明白跟我说话的不可能是别人,只能是忠实的波儿,便也释然了。我冲它伸出手,叫了一声“波儿”,那只会说话的小鸟便像往常一样,飞到我的大拇指上,喋喋不休地跟我说着话:“可怜的鲁滨·克鲁索,我是怎么到这里来的?我到哪儿去啦?”仿佛很高兴又见到我了似的。于是,我就带着它回家去了。
我在海上漂了那么久,实在受够了,正好安安静静地休息几天,回味一下所经历的险境。我很想把小船弄回小岛这边,却又想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不知道怎样才能绕过岛的东侧,我到过那里,非常清楚不能冒险走那条路。一想到这件事我就心惊胆战,不寒而栗。至于小岛西侧情况如何,我一无所知。但是,倘若那股猛烈地冲击着东海岸的急流以同样湍急的水势流经西侧,那我同样有可能被卷进急流,就像上次那样,被冲离小岛。想到这些,我便打消了把小船弄回来的念头,尽管我辛辛苦苦地干了好几个月才把它造出来,又干了好几个月才把水引过来,把它运到海里。
将近一年时间,我克制着自己的性子,过着一种恬静悠闲的生活,正如你们所料想的那样。我对自己的境况泰然自若,安于上天对我的安排,我觉得,除了没有人可以交往之外,我对这一切都很满足,过得非常幸福。
我一睁开眼睛,就看到我的波儿停在篱笆上,于是马上就知道是它在跟我说话了。
在此期间,为了应付生活所需,我的各种技艺都大有长进。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成为一个出色的木匠,特别是在工具如此缺乏的情况下。
除此之外,我的陶器也做得出乎意料地完美。我绞尽脑汁,想出了用轮盘来制造陶器的办法,结果发现做起来简单多了,而且做得更好了。现在我做出的那些陶器又圆又好看,过去做的那些简直惨不忍睹。不过,各项成就当中,最令我骄傲、最值得高兴的,莫过于自己能做出烟斗这件事。尽管做出的烟斗丑陋而笨拙,烧制得跟其他陶器一样红,可是坚固耐用,中通外直。这对我是个莫大的安慰,因为我以前都在抽烟。船上倒是有烟斗,可惜我忘记拿下来了,而且当时也不知道岛上有烟叶,后来再去船上找的时候却一只都找不到了。
在编制藤具方面,我的进步也很大。我充分发挥自己的创造力,编制了很多用得到的筐子。虽然编得不怎么好看,用来装东西或者运东西却很方便。比如,假如在外面打死一只山羊,我就可以把它吊在树上开膛剥皮,再切成块,放进篮子带回家。捉到海龟也差不多,我可以把它切开,把蛋取出来,再切一两块肉下来,放进篮子带回家,这些足够我吃了,剩下的就扔在那里不要了。此外,我还编了几个又大又深的筐子,是用来放置粮食的。等谷物一干透,我就会把粮食搓出来晒干,然后装进筐子保存。
我渐渐发觉我的弹药在大幅减少,这是无法补充的必需品。我开始认真考虑没有弹药之后该怎么办,也就是说,该用什么办法捕杀山羊。上岛第三年的时候我说过,我捉到一只小母羊,把它驯养了起来,想着能再抓一只公羊来就好了,可是直到我的小羊变成老羊,我也没能想出办法再捉一只来,而我又不忍心将它杀掉,结果最后让它老死了。
现在已经是我在岛上生活的第十一年,正如我所说的,我的弹药越来越少,我必须好好研究一下怎么设机关或者下套去捉山羊,看看能不能活捉几只。我特别希望能捉到一只怀孕的母羊。
为此,我做了几个捕羊的夹子,我相信它们有好几次都被夹住了,可是由于没有铁丝,我的装置做得不够好,结果总是发现夹子被弄坏了,而诱饵被吃了。
最后,我决定用陷阱试试看。我在山羊经常吃草的地方挖了几个大坑,把自己做的木条格子架在上面,再压上重物。开始那几次,我在上面放了一些麦穗和干稻,故意没有设机关。我一眼就看出它们进去吃过粮食,因为上面有它们的脚印。一天夜里,我设好三个机关,第二天早上跑去一看,发现机关都没有动,诱饵却被吃得一干二净。这真叫人沮丧。于是,我把机关改动了一下,具体怎么改的就不赘述了。有一天早上我去查看,发现一个陷阱里扣着一只很大的老公羊,另一个陷阱里扣着三只小羊,其中一只公羊、两只母羊。
我不知道该拿那只老公羊怎么办,它异常凶猛,我不敢下去抓它,也就是说,不敢按照原本的打算把它活捉走。我本来可以杀掉它,但那不是我的本意,也不是我的目的。于是我把它放掉了,它吓得一溜烟就跑掉了。当时我忘了,哪怕是狮子都可以用饥饿来驯服。要是把它丢在那里三四天,不给它东西吃,然后给它喝点儿水,再给它吃点儿粮食,它肯定会像那些小羊一样驯服,因为只要驯养得当,山羊都非常聪明、乖巧。
可是当时我实在不知道如何是好,只好放它走。接着,我走到扣住三只小羊的坑里,把它们一只只捉出来,再用绳子把它们拴到一块儿,又费了不少力气把它们牵回家。
小羊好久都不肯吃东西,我给它们丢了一些新鲜的谷物,吊它们的胃口,它们这才慢慢驯服起来。现在我发现,要是我想在弹药用完之后还有羊肉吃,唯一的办法就是养几只羊。说不定到时候我房前屋后会有一大群羊呢。
不过我突然想到,我必须把驯养的山羊跟野山羊分隔开来,否则它们一长大就会跑掉,再次变成野山羊。唯一的办法就是圈一块地,用篱笆或者木栅栏把它们围起来,牢牢地关在里面,以保证里面的羊出不来,外面的羊也进不去。
对靠一双手干活儿的人来说,这实在是一项巨大的工程。但是,我认为这项工程是绝对必要的,便立马着手物色合适的地方,这地方要有草吃,有水喝,还要有阴凉。
我挑了一个地方,符合以上所有条件,是一片平坦的草地,也就是我们西部殖民者所说的“萨凡纳”[44]。草原上有两三条小溪,溪水清澈,尽头有不少树木。然而,但凡对圈地有认知的人都会觉得我做事不动脑筋,还会笑话我缺乏预见,因为按照我起初圈地的规模,我至少要修两英里长的篱笆或者栅栏。这倒还在其次,因为就算要修十英里长的篱笆,我多半也有工夫去做,最恼人的是范围太大了。我没有考虑到,山羊在这么大的羊圈里会到处乱跑,就跟没有圈起来一样。而且地方这么大,永远都别想捉住它们。
直到动手把篱笆修了大约五十码远的时候,我才突然想到这个问题。于是我立刻停了下来,决定先圈一块大约长一百五十码、宽一百码的地方。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这么大的地方足以容纳我所有的羊。等以后羊多了,还可以再扩大圈地面积。
这个做法还算稳妥,于是我信心十足地干了起来。我先用了三个月左右的时间植篱笆,在此期间,我一直把三只小羊拴在最好的地方,并让它们养成在我近旁进食的习惯,好跟我熟悉。我经常带着麦穗或者稻谷去喂它们,让它们就着我的手吃。等我把围栏修好,把绳子解开后,它们肯定还会跑到我身边,咩咩叫着跟我讨粮食吃。
我的目标总算实现了。不到一年半时间,我连大带小已经有十二只羊了。又过了两年,加上被我宰杀吃掉那几只,我已经有四十三只羊了。此后,我又圈了五六块地方养羊,还在旁边做了窄小的槛圈,想捉羊的时候就把它们赶进去。另外,各个大羊圈之间还有门彼此相通。
这还不算,现在我不仅随时有羊肉吃,还有羊奶喝。这点我当初可没想到,所以突然想到这点的时候,我真是喜出望外。现在,我建起了挤奶房,有时候每天能产一两加仑的羊奶。我从来没挤过牛奶,更没挤过羊奶,也没见过别人怎么做奶油和干酪,可是,经过屡次尝试和失败,我终于做出了奶油和干酪,而且做得很顺手,后来我再也没缺过这两样东西。可见,大自然不但给每种生物提供食物储备,还会自然而然地教会他们如何充分利用这种储备。
造物主对自己所创造的生灵们是多么仁慈啊,哪怕是在他们似乎陷入绝境的境况下!他多么善于把最残酷的命运变得让人容易接受啊,让我们哪怕身陷牢笼也有理由赞颂他!他在这片我起初认定自己会饿死的荒野上摆上了多么丰盛的佳肴啊!
就连斯多葛派人[45]看到我和我的小家庭共进晚餐的情景也会忍俊不禁。我坐在那里,俨然就是全岛的君主,掌握着所有臣民的生杀大权。我既可以将它们吊死,也可以将它们开膛破肚,既可以赐给它们自由,也可以剥夺它们的自由,而且我的臣民中永远都不会有反叛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