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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滨孙漂流记004
不过,通过这次实验,我成了种田好手,对何时适宜播种了若指掌,而且知道一年可以播种两次,收割两次。
在庄稼生长的时候,我有一个小发现,这个发现后来对我大有用处。大约十一月的时候,雨季已经过去,天气开始转晴,我去巡视自己的乡间茅舍。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来过了,但是发现一切如故,跟我离开的时候一样。我做的那圈双层树篱不仅完好无损、坚固如初,而且从附近砍下来的木桩都发了芽,抽出了长长的枝条,就像头年砍掉树头的柳树似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树,反正这些木桩都是从那种树上砍下来的。看到这些小树都成活了,我不禁喜出望外。我把这些树修剪了一番,尽量让它们长得一般大。三年后,它们变成了一道极其优美的风景线。树篱围成的院子直径足有二十五码,但是这些树很快就把它遮住了。院子里的绿荫遮天蔽日,整个旱季住在里面都很舒适。
于是,我决定再去砍一些木桩,在那道半圆形的围墙外面也做一道树篱,我是说我旧居的篱笆院。说干就干,我在距离第一道围墙大约八码远的地方打了两排树桩,或者说栽了两排树苗。树苗很快就长了起来,把我的住所严严实实地遮蔽了起来。后来,这道树篱还成了一道防御工事,这事儿我后面会讲到。
我现在发现,这里的季节可以大致划分为雨季和旱季,而不是像欧洲那样分为夏季和冬季。雨季和旱季的划分大致如下:
雨季有时候长,有时候短,主要取决于风向。不过这只是我的大致观察罢了。自从我根据切身经历明白了雨天外出的严重后果,便留心在雨季来临之前准备好口粮,免得冒雨出门。下雨那几个月,我尽量待在家里。
这次我有很多事要忙(而且也非常适合在这时候做),因为我发现自己还缺很多东西,只能靠辛苦而持续的劳作创造出来。我想编个箩筐,试过很多办法都行不通。摘来的枝条太脆了,根本不中用。小时候,我很喜欢站在镇上的箩筐店门口看篾匠们编柳条筐。那时候我跟大多数男孩子一样,喜欢凑上去帮忙,而且会非常认真地观察篾匠们是怎么编箩筐的,有时候还去打打下手,因而也学会了编箩筐,现在倒是派上大用场了,就是手头没有材料。我突然想起来,我砍来做木桩的那种树的枝条说不定跟英国的柳条一样坚韧,于是决定试试看。
第二天,我到自己那座乡间别墅去砍了一些细枝条,结果发现再合用没有了。于是,第二次我带了一把短柄斧去,准备砍它一大堆。山谷里这种树很多,不一会儿就砍够了。我把枝条放在我的篱笆院里晒干,等晒好之后就扛回山洞。等到雨季再次来临的时候,我就忙碌起来,编了很多筐子。这些筐子既可以用来装土,也可以随意装其他东西。那些筐子尽管编得不太好看,但是挺耐用。后来,我经常编筐子,从来不让自己缺筐子用。旧的坏了,就赶紧编新的,还特地编了很多又结实又深的筐子,准备盛放收获的粮食,以后就不用拿布袋装了。
我花很多时间解决了这一难题,不由备感振奋,便想看看能不能做出来我想要的两样东西:除了两个桶和几个玻璃瓶,我没有盛放**的容器,只有两个几乎都装满了朗姆酒的桶和几个用来装水与装酒的玻璃瓶(有的是常规尺寸,有的是方形的)。我没有煮东西用的锅,只有一个从轮船上抢救出来的大水壶,可是水壶太大了,不能照我想的那样用来煮汤或者炖肉。我特别想要的第二样东西是烟斗,可是自己做不出来,不过最后还是想出了解决办法。
整个夏季,或者说是整个旱季,我都在忙着打第二排木桩、编箩筐。此外,另一项工作也占去了我不少时间,比我预料得还要多。
我前面提到过,我特别想周游全岛。之前我沿着小溪往北,走到了修建茅舍的地方,那里有块开阔地,一直延伸到海岛另一头的海边。现在我决定穿过海岛,到另一头的海边去看看。我带上枪、短柄斧、狗和大量的弹药,袋子里揣上两片饼干和一大串葡萄干,便踏上了旅程。我穿过茅舍所在的那条山谷,向西眺望,大海便映入眼帘。这一天,天气晴朗,能非常清晰地看到陆地,至于是岛屿还是大陆,我就无从得知了。那里地势很高,从西向西南偏西方向延伸出去很远,不过估计距离这里有十五到二十里格那么远。
我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只知道肯定是美洲的一部分,而且据我观察,肯定靠近西班牙的领土,说不定上面住的全是野人。要是我在那里上岸,境况肯定比现在糟糕。于是,我更愿意听从天意的安排了,也开始承认并相信所有的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想到这里,我平静多了,不再自寻苦恼,妄想到那里去了。
另外,经过一番考量,我想,如果那块陆地是西班牙的海岸,那我迟早都会看到有船只经过;如果看不到船只往返,那就说明是西班牙领土和巴西之间的蛮荒海岸,住在那里的是最坏的野人,他们是食人族,不管什么人,只要落到他们手里,都会被他们吃掉。
我一边想,一边慢悠悠地往前走,发现脚下的环境比我住的那一带好得多。这里草原开阔,绿草如茵,鲜花似锦,到处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我看到很多鹦鹉,便想捉一只去养,教它跟我说话,结果费了半天劲才捉住一只小鹦鹉,还是用棍子把它打下来的。我把鹦鹉弄醒之后带回家去,后来过了好多年才教会它说话。最后,我还教会它亲昵地叫我的名字。后来发生的那件小事说起来十分有趣,不过那是后话了。
这次旅行让我心满意足。在地势较低的地方,我还发现了不少据我估计是野兔和狐狸的动物,可是它们跟我以前见过的那些野兔和狐狸长得截然不同。我打死几只,但是无意去吃它们的肉。我不缺食物,没必要冒这个险。何况我的食物很可口,特别是山羊肉、鸽子肉和海龟肉这三种。这三种食物再加上我的葡萄干,就个人平均享受到的食物数量和种类而言,即便是伦敦勒顿活市集都无法提供比我的食物更丰盛的宴席。尽管我的境遇令人扼腕,但我还是应该感激上天,因为我非但从来不缺食物,而且数量相当充裕,甚至还有珍馐美馔。
这次旅行当中,我没有哪天一天走出两英里的,因为我总是绕来绕去,往复来回,想看看会有什么新的发现。每次走到准备休息过夜的地方,我都疲惫不堪了。有时候我会爬上树去休息,有时候会在四周插上一圈木桩,或者把木桩和树木相间,围成一圈,以便有野兽靠近的时候先把我惊醒。
一走到海边,我就惊讶地发现自己住在全岛环境最糟糕的地方。这里的海滩上到处都是海龟,不计其数,而我住的那边,一年半的时间才找到三只。这里还有大量飞禽,种类极多,有些是我见过的,有些我从来没见过,其中很多禽类的肉吃起来都不错。这么多飞禽当中,我只认得那种叫企鹅的鸟,其他的都叫不上名字。
本来我想打多少就能打多少,可是我不想浪费弹药,倒是很想打一只母山羊,那样可以吃得更久。这边山羊比我那边多,但是很难靠近,因为这一带地势平坦,更容易被它们觉察,不像我在的那边,人可以躲在山上。
我承认这一带比我那边好得多,但还是无意搬家,因为我在那边住习惯了,感觉在这边像在出门旅行。
我沿着海边往东走,估计走了十二英里,然后在岸边竖了一根大柱子做标记,便决定先回家去。下次我打算到海岛另一边去看看,从我的住处往东走,兜上一个圈子,再回到柱子这里。这些是后话了。
回家的时候我走了另一条路,心想只要密切注意全岛的地貌,就不会迷路,不会找不到我的旧居,可是我发现自己错了。走出两三英里远之后,我发现自己走进了一条大山谷,周围群山环绕,山上丛林密布,我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除非靠太阳辨认方向,甚至靠太阳也没用,除非我知道当时太阳应该在什么位置。
更不幸的是,我在山谷的那三四天浓雾弥漫,根本看不见太阳,只好像没头苍蝇一样四处乱走,最后不得不回到海边,找到那根柱子,沿着原路返回,然后再慢悠悠地朝家里走去。天气异常炎热,我扛着枪、弹药、短柄斧和其他东西,感觉特别沉重。
回家路上,我的狗突然扑向一只小山羊,把它按倒在地,我赶紧跑过去抓住小羊,把它从狗嘴里救了下来。我很想把它带回家去。以前我就经常盘算着有没有可能抓两只小羊,把它们饲养起来,让它们繁殖,等到弹药用光后可以供我食用。
我给小家伙做了个项圈,又用随身携带的绳线搓了一根绳子,颇费了一番周折才把它牵回我的茅舍。我把它圈起来就走了,因为我离开家已经一月有余,急着回家去看看。
回到旧居,我躺在吊**,心中有说不出的惬意。这次小小的漫游中,我居无定所,觉得很不舒服,相较之下,我的房子简直就是完美的安身之所,家里的一切都布置得极其舒适,于是我决定,如果我注定要在岛上生活下去,以后再也不出远门了。
我在家里休息了一个星期,洗去长途旅行的疲惫,肆意享受着生活。在此期间,我把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另一件大事上面,就是给我的小鹦鹉做笼子。此时它已经完全驯服了,跟我非常亲热。这时,我想到那只可怜的小羊,打算去把它牵回家来,或者喂它吃点儿东西。我走的时候把它圈在了小篱笆院里,等我回去一看,它还老老实实地待在那里,因为它根本出不去,但是已经快饿死了。我赶紧去砍了点儿嫩枝嫩叶丢进去喂给它吃,然后还像以前那样,用绳子牵着它走。可是它已经被饿得十分温顺,根本不需要牵,就像只小狗似的乖乖地跟着我走了。后来,我一直养着它,它变得又温顺又可爱,也成了我的家庭成员之一,从此再也没有离开我。
秋分时节的雨季又降临了。我跟去年一样,以严肃虔诚的方式度过了9月30日,也就是我在登陆这座岛的周年纪念日。现在,我到这里已经满两年了,但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毫无获救的希望。整整一天,我都怀着谦卑而感激的心情,感念上帝种种神奇的恩赐。若是没有这些恩赐,我孤苦伶仃的生活会更加凄惨。我谦卑而衷心地感激上帝,因为上帝让我明白,我虽然离群索居,却有可能比自由地生活在人群中更幸福。上帝陪伴在我身边,仁慈地与我的灵魂交流,支持我、安抚我、鼓励我,让我信赖天命,祈祷他以后永远与我同在,这足以弥补我寂寞生活的种种不足和远离人群的痛苦。
我沿着海边往东走,估计走了十二英里,然后在岸边竖了一根大柱子做标记。
直到现在,我才充分体会到,当前的生活比过去幸福得多,尽管当前处境狼狈,但过去的生活卑劣可憎,令人生厌。现在我的喜怒哀乐都变了,我的欲求也不一样了,我的爱好和兴致也不同了。跟刚来的时候相比,其实也就是这两年间,我获得了全新的快乐。
以前,我去打猎或勘察海岛环境的时候,走着走着,一想到自己的处境,想到自己被困在这深山老林里,困在这荒无人烟的地方,就会突然痛苦不堪,感觉自己就像个永无出狱之日的囚犯,茫茫大海就是永不腐朽的铁栅栏,将我囚禁在这杳无人迹的蛮荒之地。即使在我心情最平静的时候,这种感觉也会像暴风雨一样突然席卷而至,让我扭绞着双手,像个孩子似的失声痛哭。有时候我正干着活,这种感觉突然袭来,我就会立刻坐在地上长吁短叹,一连一两个小时垂头盯着地面。其实这样更糟糕,要是能痛哭流涕,能叫喊两声,还能发泄出来,悲伤的情绪也能得到纾解。
可是现在我开始用新的思想锻炼自己。我每天读《圣经》,把那些安慰的语句统统跟自己当前的处境联系起来。一天早上,我的心情十分悲凉,打开《圣经》便看到这几句话:“吾必不弃汝而去。”[36]我立刻觉得这句话就是对我说的,否则怎么会刚好在我为自己的处境感到悲伤、觉得自己被上帝和人类遗弃时,让我看到这句话呢?我说:“好吧,既然上帝不遗弃我,就算全世界都遗弃了我又如何?又有什么关系?反之,即使我拥有全世界,却失去了上帝的宠幸和庇佑,那也太得不偿失了。”
从这一刻起,我心中开始断定,对我来说,处于这种离群索居的生活状态说不定比处于任何其他状态都幸福,这么一想,我不由得要感谢上帝将我带到这个地方来了。
想到这里,不知什么让我心头一惊,没敢把感激的话说出口。“你怎么是这样的伪君子,竟然假装感激这种处境?不管你多么努力让自己安于现状,都无法抑制你发自内心的渴望被救赎的愿望。”我甚至把这些话大声宣之于口。于是,我不再顺着那个思路想下去。不过,尽管我不能说我感谢上帝把我带到这里,但还是要感谢他让我历尽磨难,睁开眼睛看清楚自己过去的生活,为自己的罪孽感到悲恸和悔恨。我每次翻开《圣经》时或合上《圣经》时,都发自内心地感激上帝引导我在英国的朋友未经我嘱托就把《圣经》放在我的货物中间寄来,并感谢上帝后来帮助我把它从破船里翻找出来。
我以这种精神状态开始了自己第三年的生活。尽管我没有像第一年那样,把自己的工作巨细靡遗地讲述给读者听,不过总体上来说,我很少有空闲的时候。我按照眼前的几项日常工作,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有规律。比如说:第一,对上帝尽责,阅读经文,我每天都留出时间读三次《圣经》;第二,不下雨的时候,带着枪去觅食,一般每天上午要花三个小时的时间;第三,处理打死或捕获的猎物,或熏、或腌、或烹,这项工作要花去我大半天的时间。此外,还得考虑每天中午太阳当空的时候酷热难当,什么都不能干,这么一来,真正能干活的时间一般来说只有傍晚那四个小时。不过也有例外,有时候我会调换一下打猎和干活的时间,上午干活,下午打猎。
不但能干活的时间十分短促,而且工作也异常艰辛。很多时候,由于缺乏工具,没有助手,不懂技术,我做每件事都要耗费大量的时间。譬如,我想在山洞里做个长木架,结果花了整整四十二天时间才做出一块装在木架上的木板。而事实上,要是有工具和锯木坑,两个锯木工只要半天时间就可以用同一棵树锯出六块木板来。
而我是这样干的:我要先找一棵大树把它砍倒,因为我要做的是很宽的木板。砍树要花三天时间,还要花两天时间把枝丫砍掉,把它削成一根原木,或者叫木料。再经过无数次的砍劈,把两侧一点点削去,直到砍到搬得动为止。然后,我把它翻过来,把一侧从头到尾削平刨光,再把削平的那面翻下去,削另一面,直到削成三英寸厚、两面光滑的木板。不管是谁,都能一眼看出,我凭着一双手完成这样一项工作有多辛苦。但是,凭着辛苦和耐心,我不但完成了这项工作,还完成了其他的很多工作。我只是用这个例子说明,为什么我花了这么多时间只做了这么点儿工作,这些工作本是在有助手和工具的情况下可以轻而易举完成的,若单凭一个人空手去做,会耗费大量的体力和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