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慈爱的主人(第1页)
第六章慈爱的主人
白牙看到韦登·史考特步步逼近,便竖起长毛、高声咆哮,宣告自己不会乖乖接受惩罚。自从史考特被白牙咬伤,包扎好伤口、系上吊腕止血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四个小时。白牙以前也曾经历过延迟执行的惩罚,它担心这就是即将发生的事。否则还有什么可能呢?它犯下大逆不道的滔天大罪,咬伤神祇神圣的血肉再自然不过的推论。而且还是高人一等的白人神祇!依据它过去和神打交道的经验,大难临头是神在几尺外坐下。白牙看不出目前有什么危险,因为它知道神实行惩罚时一定是站着的。除此之外,神的手上现在也没有任何棍、鞭或枪。更重要的是,它是自由之身,没有铁链或木棍困着它,大可趁神起身时逃到安全的地方。在那之前,它就先静心等待吧!
神依旧一语不发,没有半点动静。白牙的咆哮慢慢减弱为低吼,声音渐渐缩回喉间,终于完全安静。这时候,神开口了。他的声音一响起,白牙脖子上的毛就竖了起来,喉头冲出低吼。可是神还是没表现出什么敌意的举动,只是继续平心静气地说着。有一段时间,白牙的低吼跟神的说话声同时响起,两种声音韵律呼应着。神说得滔滔不绝,从来没有人这样跟白牙说过话。他的声音既温和又安慰,那温柔不知怎的触碰了白牙的内心一角。它陶然忘我,不顾本能的严厉警告,开始对眼前这名神祇心生信任。它感到一种安全感,这是它和人相处以来从没有过的感受。
过了许久,神起身走进小屋内,出来时白牙担忧地审视他全身上下,但他手里仍然没有鞭、棍或任何武器。他没受伤的那只手背在身后,也没藏着什么东西。他像先前一样,在同一个位置坐下,离它好几尺远。神拿出一小块肉,白牙竖起耳朵,猜疑地打量肉块,一下看看肉,一下又看看神,提防任何突如其来的动作。它绷紧全身肌肉,准备一察觉任何敌意就远远跳开。
不过惩罚还是迟迟没有降临,神只是把肉块凑到它的鼻子前。肉看起来没什么问题,白牙仍是满腹疑虑。尽管神不断把肉往它面前推,它还是碰也不肯碰。神聪明绝顶,谁知道那块看起来无害的肉块后面藏着什么诡计。过去的经验告诉它——特别是和女人打交道的经验,非常不幸地,肉和惩罚往往是连在一起。
最后,神把肉丢到白牙脚边的雪地上。白牙小心翼翼地嗅着肉,但是眼光却不在肉上。它鼻子闻着,视线却仍紧盯着神。仍然什么事也没发生。白牙叼起肉,狼吞虎咽地吃进肚子。还是什么事也没发生。事实上,神又给了它另一块肉。白牙一样拒绝从神的手上接过肉块,肉再度被抛在地上。这样重复了几次,终于,神拒绝抛肉给它,他把肉稳稳放在手上,等白牙自己过来。
肉块鲜嫩,白牙也真是饿了。它一步一步、异常谨慎地接近那只手,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要从神的手上吃掉肉。它的眼光片刻不离开神祇,探长脖子,耳朵往后平贴,不由自主地竖起颈间鬃毛,喉间滚着低吼,警告对方它可不是好惹的懦夫。肉块吞进肚里,什么事也没发生。于是它一块接着一块,把肉吃个精光。依旧风平浪静,惩罚未曾降临。
白牙舔舔胸肋,耐心等待,而神又继续自顾自地说着。他的声音中带有慈爱,白牙从未有过这样的经验。它心里同时涌现一阵阵前所未有的感受。它感到一种陌生的愉悦,仿佛某种需求被满足了,心中的某个空洞被填满了。但是本能的刺激和过去的警告再次响起,提醒它神诡计多端,拥有各种意想不到的手段达成他们的目的。
啊,它就知道!现在来了吧,神那擅长伤害的手正朝它伸来,往它头顶落下。可是神依旧滔滔不绝,他的语调轻柔又安慰,尽管有手的威胁,他的声音仍激起白牙的信任;但纵然那声音令它安心,它依旧无法信任那只手。矛盾的情感与冲动拉扯着白牙,它觉得自己就要被撕成碎片。它得耗尽心力,才终于借着鲜见的迟疑,把体内两种争相出头的相反力量统合在一起。
最后,白牙妥协了。它高声咆哮、竖起长毛,耳朵平贴,但是没咬人也没有避开。手不断降落,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终于碰到耸立的长毛末端。白牙缩得更紧,那手却跟着它继续下降,坚决压落。它瑟缩一团,几乎都要发起抖来,但它仍竭力控制自己。这只想要触摸它、逼迫它违抗本能的手是个残酷的折磨。过去人类的手带来的种种伤害它仍历历在目,不过这是神的旨意,不得违逆。手提起又放下,轻轻拍打、抚摸它。这动作不断重复,每次只要抬起手,白牙的毛也跟着竖起;而手一落下,双耳又会平贴,喉间发出空洞的低吼。白牙吼了又吼,一遍又一遍警告神它已做好准备,如果受到任何伤害,它会立刻奉还。谁也不知道神在什么时候会揭露包藏的祸心,那轻柔、信赖的声音随时可能变成愤怒的咆哮,那只温柔抚慰的手也可能突然紧紧扼住它,施与惩罚,而它只能默默承受。而神始终不改温柔的口气,手也只是不断起起落落,友善地抚摸它。白牙心里涌现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讨厌手是它的本能,它违反它的意志,限制它的人身自由,但是它的肉体并不因此承受任何痛苦;相反的,它甚至感到愉快。那抚摸的动作,谨慎而缓慢地变成轻搔它的耳根,它觉得更舒畅了。然而它的恐惧未曾稍减,白牙依旧保持戒心,等着出人意外的灾祸降临。折磨和享受两种情绪起伏跌宕,轮流支配着它。
“天啊!我眼花了吗?”
走出小屋的麦特惊呼。他卷着袖子,手里拿着一锅脏洗碗水正要往外泼,但一看到韦登·史考特在抚摸白牙,手不由僵在空中。
他的声音一划破寂静,白牙立刻跳开,恶狠狠地对他咆哮。麦特望着老板,脸上神色颇不以为然。
“史考特先生,恕我直言,您小把戏还真多,花招百出啊!”
韦登·史考特露出优越的笑容,起身走到白牙身边,说话安慰它。说没几句,又慢慢将手放到白牙头上,重新开始摸它。白牙忍受史考特的手,猜忌的眼光并非盯着正在摸它的男人,而是站在门口的麦特。“您或许是顶尖的采矿专家,没错,您是。”赶狗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说,“但是您小时候没逃家参加马戏团实在太可惜了。”
白牙一听到麦特的声音就咆哮,不过这次并没有从手下跳开,继续舒舒服服地享受史考特抚摸它的头和颈背。
这是白牙结束的开端——结束往日的生活和满腔的仇恨。一种不可思议的美好崭新生活,刚刚展开,是韦登·史考特殚思竭虑,花费无比耐心才做到的,而这同时也须白牙决心洗心革面才能完成。
它必须漠视本能和理性的冲动与怂恿,反抗经验,用当今的生活证实过去的谎言。
它过去所知的生活不仅无法容于现在的生活,而且两者完全背道而驰。总而言之,考虑种种因素,它如今所需要适应的规模,远比它当初自愿从荒野归来,接受灰狸成为它的主人时还要庞大。那时它还小,可塑性还高,心智也尚未定型,可以任由环境之手揉捏、形塑。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环境做得太好,它已被捏塑成型,经过千锤百炼后,成为一只冷血无情的残暴战狼,无法付出爱,也无法接受爱,要改变它如同要长河逆流。更何况,它现在已不再年轻,不再具有过去的可塑性。如今,它身体的纤维已经僵硬纠结,经纬已被织成坚硬粗糙的布料,精神也如钢铁般坚硬。一切本能和原则都已定型为固定的法则,它已养成根深蒂固的谨慎、厌恶和欲望。
然而在这新生活中,环境之手再次揉捏,把它的坚硬软化了,重新捏塑成更好的样貌。韦登·史考特就是这根捏塑它的手指,他深入白牙天性的根源,用慈爱触碰那已衰败腐烂的潜力——而这潜力就是爱。白牙过去与神来往的经验中,感受过最震撼的情感是“喜欢”,如今已被“爱”所取代。
这份爱并非一蹴而就,是先从“喜欢”开始,后来才慢慢发展成爱。白牙现在可以自由来去,但它没有逃开,因为它喜欢这个新的神。现在的日子无疑比过去受制于帅哥史密斯的禁锢下好过太多,而且它也需要有个神。需要主人是它的天性。早年它离开荒野,爬回灰狸脚边,接受意料之中的毒打时,仰赖人类的印记便已烙在它身上。而当漫长的饥荒结束,灰狸的村中又有鱼吃后,它二度从荒野归来,这印记再次深深烙印,无法磨灭。
就这样,因为它需要神,因为比起帅哥史密斯,它更喜欢韦登·史考特,所以白牙留下了。为了表示它的忠诚,它扛起守护主人财产的职责。当其他雪橇犬沉睡时,它便在小屋四周巡视,第一个趁夜造访的访客还得因此用棍子打退它,等韦登·史考特出来解危。不过白牙很快便学会从脚步声和来人的举止分辨坏人与好人。来人若是脚步响亮,笔直走向小屋门口,它便不会去找他们麻烦——但它依旧会警戒地盯着他,直到主人将门打开,招呼寒暄,证明对方确实是访客。至于那些鬼鬼祟祟、东躲西藏、四处张望、遮遮掩掩的家伙,白牙必定毫不犹豫地出手惩戒,把对方逼得落荒而逃。
韦登·史考特一肩挑起弥补白牙的责任——或该说是弥补过去人类对白牙做的错事。这关乎原则和良知,他认为白牙过去所受的折磨,是人类对它的亏欠,必须偿还。所以他对这匹战狼特别关爱,每天都一定会好好拍拍它,关心它。
白牙起初仍多有疑虑,无法完全放下戒心,但渐渐地,它越来越喜欢这爱抚。不过有个习惯它始终无法戒除,那便是它的低吼。从抚摸开始到结束,它的低吼不曾停歇。不过这低吼声中带有新的音调,陌生人听不出来,他们只认为白牙的低吼代表了原始的凶残,令人心跳为之停止,血液为之凝结。从白牙在狼穴发出第一声刺耳的怒吼以来,已经过了许多年,白牙的喉咙因无数次凶猛的咆哮而变得嘶哑粗糙。如今它已无法软化从喉咙发出的声音,好表达它感受到的温柔。尽管如此,对它无比怜爱的韦登·史考特听力敏锐,能够从凶狠的低吼声中捕捉到新的声调——除了他,没有人听得出隐约其中的满足轻吟。
日子一天天过去,喜欢一下就进化成了爱。虽然白牙不晓得什么是爱,但它还是感受到爱的存在。它在它心里形成一个洞,一个盼望饥饿、疼痛与渴望能够被安慰、被满足的洞。那种痛苦和不安只有在接受新神的抚摸时才能舒缓。在这种时候,爱就是喜悦,一种欣喜欲狂的满足。但一和神分开,那痛苦和不安又再次归返,体内的空洞又被挖开。空虚感压迫着它,饥饿感不停啮食它。
白牙正在寻找自我。尽管它早已成熟,也早就被形塑出一副残暴严酷的模样,但它的天性正在绽放。它体内各种不知名的情感和不寻常的冲动正在勃发,过去的行为准则也不断变化。过去的它好逸恶劳,讨厌不适和痛苦,并据此调整自己的行为。但现在不同了,因为这份新情感,它常常为了它的神主动选择不适和痛苦。每天一大清早,它不再四处游**、觅食,或躲在遮风蔽雪的角落,而是在阴冷的屋前台阶等上好几个小时,只为了见神一面。入夜后,只要听到神回家,白牙就会离开它在雪地里挖好的温暖床铺,只为了迎接神友善的抚摸和欢迎的招呼。为了跟神在一起,为了被他抚摸或伴随他进城,即便是肉它也甘心放弃。
爱不仅取代了喜欢,更坠入它心灵最深的角落,那是喜欢从没到达之处。它的心底深处也跟着出现了新的感受——爱。它接受了爱,也付出回报。这是个真真切切的神,温暖明亮的神。在他的光芒之下,白牙的天性犹若阳光下的花朵盛放。
但是白牙并没有表现出它的情感。它太老了,性格也已定型僵化,无法自然地用新方法表达内心感受。它太内敛、太习惯孤僻,它已经沉默、孤独和阴郁太久。这一生中,它还没吠叫过,现在也无法学会用吠叫欢迎主人。它从不拦在主人身前,为了表达爱意而做出任何夸大可笑的举动。它从不跑上前迎接神,它只等在远处——它永远都会等在那儿,一定会。它的爱中带有崇拜,是一种安静而且无法言喻的无声敬爱。它只会用凝望来传达内心感受,用目光追随神的每一个动作。有时当神看着它、和它说话时,它会因为无法透过身体表现爱意而显得忸怩不安。
白牙在许多方面都学会了自我改变,好适应新的生活。它学会不能去找主人的狗麻烦,不过它的天性还是凌驾于理智之上,仍忍不住要先让它们承认它高高在上的领导地位,但达成目的后就不再惹是生非。现在只要它现身、走过狗群之间时,它们一定会乖乖让路。它宣示旨意时,它们也会乖乖遵从。
同样地,它也开始容忍麦特——因为他是主人的所有物之一。主人鲜少喂它,大多是麦特负责喂食,那是他的工作。但白牙知道它吃的是主人的食物,麦特不过是受主人之托。麦特尝试要在白牙身上绑上背带,让它和其他狗一起拉雪橇,却始终无法成功。一直要韦登·史考特亲自替白牙系背带,发号施令,白牙才明白这原来是主人的旨意,是主人要麦特驾驶它、指挥它工作,如同他驾驶、指挥主人的其他狗一样。
克伦代克的雪橇底部有滑橇,和麦肯锡的平底雪橇不一样,两者驾驭狗队的方法也不同。在这儿,狗队不呈扇形奔跑,而是每条狗拖着两条缰绳,一只接着一只,排成直线奔驰。此外,在克伦代克这儿,领袖就是领袖,必须是最聪明、最强壮的狗才能坐上领袖宝座,而且整个狗队都畏惧它、服从它。不难想见,白牙很快取得领袖地位——它不可能屈从于别的狗之下。麦特在领教过诸多麻烦和不便后也明白了这点。白牙自己选定了这个位置,在经过几次实际考验后,麦特也用强烈的语言支持它的判断。尽管白天得拉雪橇,白牙夜晚依旧没有放弃守卫主人财产的职责。它就这样日夜工作,比过去更警醒、更忠心,所有狗之中最有价值的非它莫属。
“我不吐不快啊!”麦特有天说,“我得说,当初您花钱买下这条狗实在太明智了!用拳头吓唬帅哥史密斯这招也漂亮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