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晋见(第2页)
这会儿,德·特雷维尔先生的书房,这个平时庄严肃穆的地方,一时间竟成了前厅的延续。人人都在扯开嗓门哇啦哇啦叫个不停,说粗话,骂脏话,把红衣主教和他的卫队骂了个狗血喷头。
过了一会儿,波尔多斯和阿拉密斯出来了,只有医生和德·特雷维尔先生还留在受伤的人身边。
最后,德·特雷维尔先生也出来了。病人已经恢复了知觉,医生说火枪手的朋友们可以不必为他担心,他的虚脱仅仅是失血过多引起的。
随后德·特雷维尔先生做了个手势,大家都退了出去,只有达德尼昂还留着没走,因为他没忘记自己是来晋见统领的,所以凭着那股子加斯科尼人的犟劲儿,留在原处没挪地方。
等到大家都走出书房,房门重又关上的时候,德·特雷维尔先生转过身来,发现面前就站着那个年轻人。刚才发生的事情有点把他的思绪给弄乱了。他在思忖,面前这个执拗的求见者想要他干什么来着。这时达德尼昂又报了一遍姓名,于是德·特雷维尔先生猛然想了起来,眼下的事和以往的事一下子都在记忆中浮现出来,他又恢复了常态。
“对不起,”他微笑着说,“对不起,亲爱的同乡,我压根儿把您给忘了。有什么法子呢!一个统领也就像个当爸爸的,只是他照管的这个家,肩上担的责任更重罢了。当兵的都是些大孩子,可因为我认定了国王,尤其是红衣主教先生的命令必须执行……”
达德尼昂情不自禁地莞尔一笑。就凭这一笑,德·特雷维尔先生明白了面前的这位可不是傻瓜,于是他掉转话头,开门见山地说:
“我很喜欢您的父亲,”他说,“我能为他的儿子做点什么呢?请您快点说吧,我的时间是由不得我自己做主的。”
“先生,”达德尼昂说,“在离开塔尔布和刚到这里的那会儿,我心里都打算请求您看在还没忘记的这点旧交情分上,让我穿上火枪手的敞袖外套,可是看了刚才两个钟头里发生的所有那些事情,我明白了那是一种极大的恩典,我怕我还不配接受它。”
“那确实是一种恩典,年轻人,”德·特雷维尔先生回答说,“可是它也许并不如您所想的,或者不如您看上去所想的那样了不起。但是,不管怎么说,由于陛下已经对此有过训令,所以我要告诉您,任何人要想成为火枪手,必须先经过若干考验,或是打过几次仗,有过一些出色的表现,或是曾在某个声望较次的部队里服过两年役。”
达德尼昂鞠了一躬,没有作声。正因为要得到火枪手制服如此困难,他就更一心一意非要穿上这身制服不可了。
“不过,”特雷维尔接着往下说,犀利的目光紧紧盯在同乡的脸上,简直就像要一直看到他心里去,“不过,看在令尊是我当年的伙伴面上,我刚才也已经说了,我想能为您做点事,年轻人。咱们这些贝阿恩的小伙子,一般都不怎么有钱,打我离开那儿以来,恐怕情况也没怎么变。所以,看来您身边不见得有多少钱能留着过日子吧。”
达德尼昂神情骄傲地挺直身子,意思是说他不是来向任何人请求施舍的。
“很好,年轻人,很好,”特雷维尔接着说,“您这神气我懂,我刚来巴黎那会儿口袋里只有四个埃居,可要是有谁对我说我买不起卢浮宫,我准得跟他打架。”
达德尼昂的身子愈挺愈直了:他因为卖掉了马,刚开始闯天下就比德·特雷维尔先生那会儿多了四个埃居哩。
“所以,我的意思是说,您身边的这笔钱很要紧,您得留着慢慢用。不过您也还得继续学习一些贵族子弟都该娴熟的技艺。我今天写一封信给皇家学校校长,他明天就会接收您免费入学。我的这点心意,请您不要拒绝接受。有些出身更好,也更有钱的世家子弟,有时候连这也求之不得呢。您在那儿会学马术、击剑和跳舞;您会结交许多朋友,您不时还可以回来见我,把您的情况告诉我,让我知道我可以为您做些什么。”
达德尼昂虽说对官场的那套还一无所知,但也已经看出这种发落客人的态度是很冷淡的。
“唉,先生,我也看出来了,今儿我没把家父写给您的引荐信带来,可真是吃亏啊!”
“可也是,”德·特雷维尔先生答道,“我是在纳闷,您这么千里迢迢赶来,怎么会没有这么件要紧的东西,咱们这些贝阿恩人唯一能指靠的也就是引荐呗。”
“我有的呀,先生,感谢天主,我原先是有得好好的呀,”达德尼昂大声说,“可是有人卑鄙地把它给抢走了。”
他把牟恩镇上的那档子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还详详细细地描述了那个绅士模样的陌生人的容貌。他说话的那股热心劲儿,那种真诚的样子,使德·特雷维尔先生听得入了神。
“这事可真有点蹊跷,”他沉思地说,“这么说,您是大声地说起我的名字了?”
“是的,先生,我想必是有这么点不够谨慎。可有什么办法呢,像您这么个名字,一路上可以说就是我的护身符了:您想想哪,有好多次我都是托它的福呢!”
这个恭维可谓恰到好处,而德·特雷维尔先生也像一位国王或一位红衣主教一样地喜欢听恭维话,因而他禁不住笑了笑,神情显然是满意的。但这笑容很快就收敛了,他的注意力又回到牟恩镇那档子事上来了:
“告诉我,”他说,“这个绅士模样的人,是不是在太阳穴这儿有个很小的疤痕?”
“是的,好像是让一颗枪子儿给擦伤的。”
“这个人风度挺好?”
“对。”
“身材挺高?”
“对。”
“脸色苍白,褐色头发?”
“对,对,一点没错。这是怎么回事,先生,您怎么会认识这个人的?嘿!但愿我能找到他,我向您发誓,我会找到他的,哪怕追到地狱里……”
“他是在等一个女人?”特雷维尔继续问道。
“他跟他等的那个女人谈了一会儿,然后才离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