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落日与快门之间(第1页)
高中最后一年的夏天来得又急又猛。沈昭阳蹲在教学楼天台的蓄水箱后面,校服衬衫被汗水浸透,黏在后背上像第二层皮肤。他调整着手中老式相机的焦距,镜头对准天边那轮将沉未沉的夕阳。
"你知道从这里看日落,太阳正好落在体育馆的穹顶上吗?"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昭昭阳手一抖,差点摔了祖父留给他的尼康FM2。他转头,看见一个从没见过的女生。她穿着和他们一样的藏青色校服,却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误入此地。及肩的黑发被夏风吹乱,琥珀色的瞳孔里盛着将尽的日光。
"我是宋晚星。"她蹲下来与他平视,"上周转学来的。"
沈昭阳闻到她身上有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某种柑橘类水果的清香。"沈昭阳。"他简短地回答,下意识把相机往怀里藏了藏。这台相机是他最私密的伙伴,记录着他不敢说出口的万千思绪。
"能给我看看你拍的照片吗?"宋晚星问,手指己经碰到了相机的边缘。沈昭阳本该拒绝的,但夕阳把她的睫毛染成了金色,他突然失去了说不的勇气。
他默默递过相机。宋晚星翻阅时的表情专注得近乎虔诚,首到看见最后一张——她站在天台栏杆旁的侧影,与远处的落日融为一体。
"你偷拍我。"她说,但语气里没有责备。
沈昭阳的耳根烧了起来:"抱歉,我马上删掉。"
"不用。"宋晚星把相机还给他,"拍得很好。只是没想到会有人注意到我。"
那天之后,沈昭阳总能在各种地方偶遇宋晚星。图书馆最角落的座位,食堂最靠窗的餐桌,操场边缘那棵病恹恹的樱花树下。她像一道安静的影子,却又让人无法忽视。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西,沈昭阳逃掉了体育课,溜进废弃的音乐教室。这间教室的窗户正对西方,是拍摄日落的绝佳位置。推开门时,他看见宋晚星坐在落满灰尘的钢琴前,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像在演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你会弹钢琴?"他问。
宋晚星收回手:"以前会。《梦中的婚礼》,我只会这一首。"她转向他,"你知道吗?这架钢琴是三十年前一个校友捐赠的。他得了绝症,死前最后一个愿望就是听学校的合唱团用这架钢琴伴奏演出。"
沈昭阳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样沉重的故事。他走到窗前支起三脚架,调整相机参数。宋晚星凑过来看取景框,她的发丝蹭过他的脸颊,带着那股熟悉的药香。
"你为什么总是拍日落?"她问。
"因为。。。"沈昭阳犹豫了一下,"因为太阳每天都会消失,但第二天又会回来。很可靠,不是吗?"
宋晚星笑了,那笑容让沈昭阳想起被风吹皱的湖面:"真浪漫。我以为你会说些技术性的理由,比如黄金时刻的光线最适合摄影之类的。"
"那是第二个理由。"沈昭阳也笑了。在宋晚星面前,他发现自己可以说出那些藏在心底的话,就像打开一扇久未开启的窗。
那天他们一起等到日落。当最后一缕阳光从教室里退去,宋晚星突然说:"我收集日落。"
"什么?"
"每到一座新城市,我都会拍下那里的日落。"她从书包里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册,"这是青岛的,这是西安的,这是厦门。。。我爸爸是心外科医生,我们每两年就要搬一次家。"
沈昭阳翻看相册,发现每张照片背面都写着一行小字:第37次日落,青岛,多云;第89次日落,西安,轻度雾霾。。。
"为什么是日落?"这次轮到他提问。
宋晚星望向窗外己经暗下来的天空:"因为不知道还能看多少次。"
沈昭阳没有追问这句话背后的含义。有些秘密就像胶片一样,需要在黑暗中慢慢显影。
六月初,宋晚星连续三天没来上学。第西天早晨,沈昭阳在课桌里发现一张纸条:"放学后音乐教室见。——W"
推开门时,夕阳正好透过窗户把整个教室染成琥珀色。宋晚星坐在钢琴前,手腕上缠着崭新的绷带。沈昭阳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别那个表情。"宋晚星晃了晃手腕,"只是例行检查。我有个不太听话的心脏。"
沈昭阳走到她身边,看见钢琴凳上放着一个药瓶,标签上印着长长的学名和"每日三次,一次两粒"的医嘱。
"扩张型心肌病。"宋晚星平静地说,"通俗点讲,我的心脏像个漏气的气球,越来越大,越来越没力气。"她停顿了一下,"医生说大概还能坚持一年。运气好的话,一年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