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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刘小美(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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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刘小美

许多多突然和他们打起来。他勇猛得就像是一只豹子。他看着身体虚弱,不停地喘气,脸上和脖子里都是汗水,谁知道他有那么大的力气,一下子就打破了对方的头。他惹下了大麻烦。人家围上来,手里提着铁棒,三下五除二就把他打倒在地上了。我赶着去拉开他们,脑袋和胳膊上也挨了打。旁边店里的人报了警。警察来的时候,打架已经结束了。许多多躺在地上一动不动,那两个人脸上都是血,站在那里骂人。店里乱成一锅粥,就像是刚刚经过了打劫。

120也到了。许多多被送到了医院。他们中间脑袋流血的一个也上了急救车。剩下的另一个,还有我,上了警察的车子,被带到派出所。我的头和胳膊一直在疼。在派出所等了三个小时后,他们开始录口供。警察问,我回答。他问一句,我答一句。一个小时后,录完口供。另一个警察过来。他们小声说话,之前录口供的警察告诉我,我可以回去了,先到医院陪护许多多,医药费由我先期垫付;他们会做进一步的调查,会有正式的处理结果。

我一直担心许多多。有一阵子,我以为许多多死了。因此我在派出所里流了许多眼泪。等到警察说,我去医院垫付医药费,心里不由得欢喜起来,就像是凭空增加了一个惊喜。我顾不得自己身体的疼,急急忙忙往医院里跑。

唉,许多多啊,我在心里说,你只要坐在店里喝茶就好了,谁让你和他们打起架来?你是嫌我的麻烦不够多吗?我的麻烦本来就够多了,你又来增加这一件。

我不是个干净的女人。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女人,想在世上活得干净,该有多难。就算我居住在山村里也不够,何况是在这样拥挤喧闹的城市。有时候我在想,我是不是生来就是有罪的?只要我梳妆打扮,笑脸对人,期望穿上整齐漂亮的衣裳,就会带来数不清的麻烦?人们看着我,眼神里永远不怀好意,就好像我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为了迎接他们的念头。他们喜欢我带给他们的念头,期待我变成他们想象的样子。不是我愿意这样,而是因为我无法逃脱的绝望。一个女人,面对空气一样无所不在的男人的眼睛,能够怎样?

我假装欢颜,精心梳妆,在心里渴望能够迅速老去,渴望脸上长出密集的皱纹。我拒绝过很多男人的假意与真情,但是,我不彻底。你只要活着,你就不能拒绝得这样彻底。

他姓周。五十岁的一个男人。人们称他为周老板。他笑容和蔼,眯缝着细小的眼睛。有一天,他到我的店里来。他仔细观看店里悬挂的字和画。他和我说话,谨慎温和,始终保持了充足的礼貌。他说他姓周,喜欢字画古玩,平时偶尔也收藏了几幅。然后他问我,有几幅字画能不能在店里代卖?他问我的语气小心翼翼,就像是带了一些羞愧。当然,代卖没什么问题。我店里的一半作品都是代卖的。他面露喜色,连声道谢,并说若是能卖出去,他会给我比别人多的佣金。我笑笑说,佣金多少就依行规。多了反而欠你人情。

之后他让人送字画来。他每一次派的人都不同。每个人都称他为周老板。起初送来的是普通的字画,后来就逐渐显得不寻常。每一次他送来的字画摆出来不过三天,就会有另外的人来买走。那些人是假装对别的作品有兴趣,之后就注意到他送来的作品。买字画的人几乎不还价。成交之后对方会问我,是需要现金,还是转账?到款之后周老板会给我一个账号,要我把款额打进去。他每一次提供的账号和开户人名字都不一样。

有一幅八大山人的《杜诗行画轴》,标价九十万。有人出价九十万。转账的时候,我对周老板说,这笔数额太大了,我希望他可以给一个账号,让买家直接转款。周老板在电话那头沉吟了一下。他说,还是先转到你的账上吧,你再转给我。佣金十万,你直接扣除就可以。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这很诱人。我不过是一个勉强维持生活的女人,也需要这笔钱。但因为多,我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我只想平安度日,这笔钱太多了。他又沉吟了一会儿,他说,可以,那就要现金,我会派人来取。三个小时后,一个戴墨镜的人来,他说周老板让他来取货。他从买家那里拿走了钱。

周老板请我吃饭。他邀请的语气温和礼貌,他说可以解释他为什么需要我,这种理由听上去特别充分,让我无法拒绝。我害怕,又好奇,想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他是神秘的商人。很长时间里,他对自己的生活秘而不宣。我一直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身份。他说话温和,保持着合适的礼貌。他说到很多话题,但实际上什么都没有说出来。第一次吃饭的时候,他说他注意到我很久了。他说我看起来寂寞安静,不贪婪,是值得信赖的女人。他说我看上去又漂亮又安静。他说的话其实和很多男人没什么区别。但是他的声音听起来磁性、流畅,不像是刻意的恭维。然后他给我讲生活里的笑话,那些笑话都是他亲眼目睹的。笑话很有趣,每一个笑话都能让我大笑。饭店富丽堂皇,灯光和音乐调节得刚刚好,服务生小心地站在包厢门口。其实他没有解释为什么要我卖他的画,以及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高脚杯里的红酒泛出艳红的波纹,汁液经过唇齿和肺腑,带给我无法控制的**漾和羞耻。是他的酒里加进了另外的什么东西吗?我觉得羞耻,却无法控制自己。他说他喜欢我这样的女人。希望能和我有稳定的、长期的关系。他说他其实不需要那些卖画的钱,他甚至不需要任何钱。他让我卖他的画只是因为他喜欢我。我不是一个干净的女人,我知道。我见过许多男人的虚情假意,他的说辞也无非那样。但是,从他的口齿里说出来,就好像变成了真的。就好像是第一次。就好像必须是这样的。他的相貌不难看,眼睛温柔,超过五十岁,但他比实际的年龄看上去年轻。他的肚腩还没有凸起,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悠闲从容、读过书、有大把金钱的四十岁男人。

然后我发现自己不能控制的情欲。这让我感觉到羞耻。也许是我长久的寂寞,也许是他带来的那么多的钱。我甚至把他想成是另一个男人。另一个我一直等待,却不能够见到的男人。

包厢里的另一道门。通往楼上的电梯。电梯尽头是一个华丽的房间。房间里的吧台上是摆好的红酒。巨大的床铺上是暖暖的、粉红色的光芒。这些就像是算计好的阴谋,可是我控制不了自己。我的身体湿润,渴望那张巨大温柔的床。

他抚摸,亲吻,说着肉麻的话。他撩拨、讨好,每一步都在合适的地方。他亢奋,热烈,持久。你很难相信他是一个五十岁的男人。我迎合、扭动,不顾羞耻,期待的念头越来越强烈。然后,我可耻地到了**。

这是第一次。后来是第二次。后来是另一次。就这样我和他在一起五年。每隔一周或者两周,他会发信息来,告诉我他在哪里。每一次的地点都不相同。我盛装出行。有时候我甚至期待着这些信息。很长时间我对他一无所知,他说很多话,但其实关于他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不光是一个书画商人,我很早就觉察这一点儿,但是他笑而不语。直到有一天他喝得大醉,不停地呕吐,他要我打开他的手提包。取一种解酒的药。他的包就摆在床头,他睡的那一侧。我从来没有翻动或者打开他的包。我从一开始就是这样。我不翻动他的东西是为了显示我对他没有企图。即使在最亲密的时刻,在我可耻地有了**的时刻。那时候他大醉呕吐,忍受不了身体的痛苦,他要我从他的包里找一种解酒的药。然后我打开了他的手提包。这也是我唯一的一次打开了他的包。

两把汽车钥匙。我坐过其中的一辆,他自己开着车子。车子后排有一个小的桃木吧台,一个高脚杯里盛满了红酒。他说酒可以喝。我没有说话。我看见外面的灯火映照在酒杯里暗红妖艳的**上。那些**有轻微的波纹,你甚至觉察不到汽车在迅速行走。一串房门的钥匙。一些现金。三样药。一样是降血脂药。另一样解酒药。还有一样是**。然后我看到一个牛皮纸的信封。信封里装了卡。信封上写了几个字。

周厅长亲启

×××即日

有一天我看见了这些。我看见的这些让我不安。我只想简单生活。我遇到的麻烦已经那么多,不想增加更多。他察觉到了我心里的恐慌。他微笑,问我看到了什么。我说,夜里我也喝醉了,夜里做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他点了点头,很满意我的回答。然后他说,我是他最喜欢的女人,既美貌又安静,他愿意和我分享他的所有的秘密。他出身低微,经历过难以启齿的痛苦生活,现在他需要的这些,是他对自己早年生活的补偿。他对书画艺术既无才华,也无兴趣,只不过是一种姿态。人们因为他的喜欢而争相奉承,四处搜罗,却不知道他的喜欢其实是出于假装。他喜欢他们这样。这也是他对自己早年生活的补偿。

我不愿意听到这些。就算是一个愚钝的女人,也不愿意听到这些。你知道得越多,危险就会越多。它比我生活里的所有麻烦加起来还要多。

我说,我什么也没有听到,什么也没有看见。请你不要再让我代卖那些字画,我只是你普通的朋友,你只是一个普通的书画商人,好吗?

他没有说话。他抱着我。亲吻抚摸。他服用了药品,兴致勃发。他温柔又粗暴,让我到了**。

然后他说,不。你必须这样。

这是陷阱,是阴谋。我陷入其中,不能脱身。因为共同的秘密,我成了这个男人的同谋。又因为我不顾羞耻的贪婪,很多时候,我其实享受他给我的这些。肉体的欲望。华丽的床铺。足够多的佣金。伪装的喜欢和迷醉。我不是一个干净的女人,我内心寂寞,不知道我能够到哪里去。

医生找我说话。他以为我是许多多的家属。打架留下的是脑震**、胳膊骨折、软组织挫伤。医生说,这都不算什么,主要是医院在常规检查的时候,发现另外的病情:心脏病,肺气肿,以及严重的营养不良。医生很惊奇这样衰弱的体质还能和人打架,他问我为什么不早些治疗。我听着医生说话,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我知道得还不如医生多。许多多的病情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我对他多年的苦痛一无所知。他向我说起的那些,都是明亮灿烂的日子,我不知道他如何熬过来的。我只能苦笑。我对医生说,就请他同时治疗这些原本就有的病症吧。医生说,治疗可以,也只能起到缓解的作用。要治好很难。还有,这笔治疗费用得你们自己承担,你有吗?我说,有,请你放心。

许多多那时候是清醒的。我做的这些事情他都知道。他躺在那里,看着我,不说话。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卑微和甜蜜。然后我看见泪水在他的眼睛里涌动,流下脸颊。我知道,那是他向我表示感激。我看着他,这个一身病痛、一直奔波的男人。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泪水。我流泪不是因为他,而是为了我自己。看着他的时候,我想起了自己孤单的早年。

警察通知我到派出所。他们向我宣读了打架事件的处理结果。责任全在许多多。和我预料的一样。按照治安处罚条例,许多多应该受到拘留十五日的处罚,因为他受伤住院,他们决定免予拘留。但他需要支付对方受伤的医药费五千元,罚款五千元,两项共计一万元。警察让我在意见书上签字。然后让我交钱。我没有带这么多钱,我到派出所外面的银行取了一趟钱。

这事情结束之后,我忽然有一种摆脱重负的快感,就像是我生活里的许多麻烦也随之消失。我甚至对许多多充满了感激。他以这种荒唐的方式终结了我的同样荒唐的生活。

起因是一幅画。齐白石晚年的《虾趣图》。这幅画值五十万元。他要我按老规矩摆在店里。然后会有人来取。我没有说什么。我只是觉得厌倦和害怕。此前他约了我三次,我都没有去。以各种借口。我的那些借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我要让他明白,我不想再继续下去。我和他连爱情都算不上,还要为他守住那么多的秘密。那些秘密耗尽了我的力气。

有个中年人来到店里。他说他要买这幅画。他反复看着画,伸手在每一处抚摸,就像它是他寻找很久的那一幅。他不停地说,太好了,真是太好了。他头发花白,衣着朴素,鞋子上沾满了灰尘。他问我能不能便宜些。他说他没有那么多钱。他这样说话让我惊奇。我把他当成是那些来取画的人。那些人从不讲价,只是假装来买画。标价低一些的他们直接付现金,标价高的就问我银行卡号。

这个衣着陈旧的中年人不知道画中的秘密。他说他只是在城隍庙闲逛,却意外地看见了这幅画。他说他一直在找这幅画。这幅画关系到他的父亲和母亲的一段故事。

他的父亲已经去世,他的母亲年事已高。以前他家里就有这幅画。齐白石的《虾趣图》。后来这幅画突然丢失。他父亲活着的时候一直希望能够找回这幅画。现在他年老的母亲也一直期盼能够看到这幅画。所以他一定要买了这幅画。他说,你能便宜一些吗?他说他没有这么多钱。他又说,你要是不肯便宜出售也可以,请你宽限几天,等我凑够了钱就来取画。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浑浊的泪水。

我说,这不是您家里丢失的那一幅,它们不是同一幅画。他说他知道,但两幅画看起来是一样的,就当是他家里丢失的那一幅吧。我说,实话对您说,这一幅其实是假画,嗯,是那种我们常说的赝品。他摇摇头,他说,你是不想卖给我才这么说,请你宽限我两天,我一定凑够钱数。我说,这就是一幅赝品,印章、题记、落款都是齐白石老人的,但画不是,笔法飘浮,线条生硬,缺少灵气,不是他老人家的手笔,是他的弟子或者家人代笔的。他说,既然是赝品,你为什么还要摆出来卖呢?为什么标价这么高呢?我笑了一笑,没有说话。他走近《虾趣图》,再一次仔仔细细地看它,就像是在验证我说过的笔墨的真伪。他接着摇摇头。他说,你是不想卖给我才这么说。我一定要买这幅画,他提高了自己的声音,我一定要买。我摇摇头。我说,实话对您说,这幅画确实有买主了,您就别买了好吗?他说,不行,我一定要买这幅画。我求你把它卖给我吧,就按你说的价,再多一些钱也可以,我不还价,你把它卖给我吧。

他这么说的时候,我看见他眼睛里又一次涌动的浑浊的眼泪。

我不知道他去世的父亲、他活着的母亲和这幅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有机会,我很愿意来听他讲述他的传奇。这个面容苍老的中年人看起来那么悲伤,这幅画就像是他最后的唯一的希望。也许这一幅正是他家里丢失的那一幅。也许他家里的那一幅就是一幅赝品。但是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幅画带来的悲伤和希望。

我说过,我厌倦了。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好让我可以逃脱。我看见一个中年男人绝望的眼泪,忽然觉得这可能是一个机会。

我说,我把画卖给你。

我停顿了几秒钟又说,对,卖给你。你给我五万元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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