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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许多多(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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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许多多

事先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我要像一个大人物那样不慌不忙。实际上我就是这么认为的。我在江湖上走动了这么久,见过世间各种稀奇古怪的事情,自然不是从前的那个样子了。从前我觉得兰州是一座十分大的城市,现在就不这么看了,我走过的城市比兰州要大得多。和它们相比,兰州简直就算是一座小城市。我走在兰州里的时候,看见许多人走来走去,每个人的脸上表情得意,那意思在说,兰州是世界上最大的城市。我看到这样的表情就忍不住在心里暗笑。当然,他们有这样的看法也没有什么。我要是不走那么多的地方,我也会说这样的话。

我这么想的时候,住在兰州的女人刘小美,身上的光亮就黯淡了一些。就像是她的光亮有一些转到我的身上了。我还找了一个理发馆,花了一百元,让他们在我的头发上抹了许多油。我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果然一派闪闪发光的气势。呃。我十分满意。

我就看到刘小美了。我以为她会变老。让我没有料到的是,刘小美看上去一点儿都没有变老,她甚至比以前更年轻了,她脸上的皮肤简直就跟一个少女那样粉嫩、细滑。她身上的光亮不但没有黯淡,反而比以前更明亮。那光亮哗的一声就把我包围了。她身上毒药一样的气味比以前更强烈。她眼波流转,美目盼兮,说话的声音温柔甜蜜,就像是一把看不见的刀,顷刻间就划破了我的心脏。她鲜艳得就跟我第一次见到的时候一样。她甚至比那时候还美艳。一时间我又一次喘不上气来,汗水就像大雨那样从头上流下来。我在心里说,你可千万不能倒在地上,你已经是大人物了,不能跟从前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这样她就会笑话你。因此我就拼命站在那里,双手紧紧地抓住柜台。

刘小美认出我来了。因为我喘气的时候墨镜掉到了地上。她立刻跑过来,把我扶到椅子上坐好,拿出毛巾让我擦去汗水,又给我倒了一杯热水。她说,原来是你呀。听得出她的声音十分欢快,并没有显得惊奇,就像她早就料到我有一天会回来一样。她看上去也在盼望我的回来。顿时我觉得十分欣慰。她扶着我的时候,她身体上的那股熟悉的气味让我迷醉。我觉得我快要像一颗糖那样融化了。老实说,我当时十分想抱住她的身体。我希望自己一直是这样昏迷的样子,这样她就会一直在我的身边了。但是,我对自己的表现十分失望。这么久的时间过去,我见到她的时候,仍旧不能控制住自己的身体。这让我很是羞愧。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一个和我一样的男人,你见到刘小美这样的女人,会不会也是这样呢?我敢肯定你一定是这样的。难道你还不会?你若不相信你是这样子,只能证明你没有遇到刘小美这样的女人。这是世间伟大的爱情,充满了难以说得清楚的玄机,就算世界变成你根本不认识的样子,这一点儿却是不会变化的。就像我无论走到何处,无论见识到世间的何种气味,我仍旧不能忘记她的模样,仍旧能够从人群中立刻辨得出她的气味。

当然,我应该让她晓得,这个男人已经变化了十分多,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样子了。作为我最亲密的女人,她应该晓得我的变化。想到这里,我就镇定下来。我就不再有那种昏厥的感觉了。她的气味还是那么浓烈,但是我已经习惯了。就跟她迷人的气味本来就是我的一样。

嗯。她当时就问我说:这些年到哪里去了,一点儿消息都没有?她接着开玩笑说,还以为我遭遇不测,不在人世了。她说,你可不能就这样殁了,你离开兰州的时候还欠了人家的房租,你得还那笔钱呢。看到她关切的神态,我心中十分感动。他和我说话的样子,就像是我的女人。过去了这么久,她对我的感情还和从前一样。她虽然说起房租的事情,但我晓得,她盼望着我回来才不是为了那些钱。她不会在乎那点钱的。当然,为了表达我的感激,我打算给她付上十倍于房租的钱。

说来话长,我说,要说我这些年的经历,恐怕三天三夜也说不完。

刘小美笑了。她说,你就拣重要的说。

嗯,对,我拣重要的说。

于是我清一清嗓门,喝了几口热茶,坐在刘小美店里的一把藤椅上,开始舒舒服服地讲起这几年的遭遇。

我说,这几年我走了很多地方,见到各种各样的人,遇到千奇百怪的事。这些地方,这些人和事,增加了我的见识。每到一个新的地方,就会看见和原来的地方不一样的风景;每一个地方见到的人和事情都和原来见到的不同。世界真是十分的大,人在其中匆匆走动,简直就跟一只蚂蚁那样。可是世界再大,也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丢弃也不能改变的。比方说我作为一个艺术家,无论我走到哪里,我都会保持我艺术家的样子。无论他们如何算计我,嘲笑我,侮辱我,也无论我遭受多大的麻烦和困苦,我仍旧是一个艺术家。再大的世界,再荒唐的人和事,艺术家总是需要的吧。就算发生了地震、洪水、战争和瘟疫,人们也还是需要艺术家的吧。呃,你一定是晓得这个道理的。有些东西也不会变。我最初离开洛镇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就会觉得比洛镇要大得多,每一个地方都比洛镇要好看、繁华。当我走了很多地方之后,就觉得从前的看法有失偏颇了。洛镇和世界上的其他地方相比,未必就小得不值得提起。相反,洛镇上的有些东西是其他的地方没有的。你晓得的,无论世界如何变化,有些东西是变不了的。比方我作为艺术家的样子,还比方爱情,呃,爱情。

(我本来想说我是因为爱情才回来的。我应该大胆地说出我的意思。她身上的香气不断涌现,越来越浓密,又让我有点喘不上气来。但是这时候刘小美嫣然一笑,打断了我的话。)

刘小美说,这么多人生感悟啊。你就直接讲你到哪里去了,遇到什么人,和什么事吧。

我说,呃,好。于是我就清一清嗓子,喝了几口茶,坐在舒服的藤椅里,开始讲起我这些年的遭遇。

我说,我离开金城,到了秦州,在秦州卖画,人们都称赞我的画,也挣了不少钱,不料有一天为人所骗,简直身无分文。我自觉无颜面对你和导演许百川,只好不辞而别。之后到了西安。西安是大城市,人们在大街上走动,十分拥挤,占满了每一条马路,我就觉得连个让我站立的地方都没有。有人看着我像是一个有钱的艺术家,就走过来骗我。我好不容易摆脱了他们的纠缠。那时候是冬天,下了十分大的雪,我穿的是单衣,四顾而茫然,呼天天不应,呼地地不灵,简直就要冻馁街头的样子。但我又一想,我是艺术家,不能因为这样的困苦而心生绝望,况且作为艺术家,遭受这样的一点儿痛苦也不算什么。因此我就坚强起来,心想天无绝人之路,老天也不会随便让一个艺术家冻饿而死的。我就在地下通道里走来走去,考虑下一步怎么办。地道里比大街上暖和多了。有一天我遇到一个卖唱的歌手。他卖唱的样子给了我启发,我就想我可以卖画。西安是大城市,古代还有很多的艺术家,人们一定会买一个艺术家的画。我就在地下通道里卖起画来。可是还没有等我卖出去一幅,城管来了。我在前面跑,他们在后面追,手里举着这么粗的棒子。我就到另一个地下通道里卖画。老实说,没有人买我的画,人们匆匆忙忙地走过去,都不想停下来看一眼我的画。我又去碑林街写春联。当时下了十分大的雪,一副对联还没写好,雪就把那些字全都埋掉了。天气十分冷,我的手不听我的使唤。就算我要一个不能再低的价钱,对联也卖不出去。我这时就摆摊算命。呃,我在好多地方都摆摊算命。你晓得的吧,我父亲留给我一册《河洛图》,上面讲的就是怎么算命的事。城市里的人都不晓得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都希望提前晓得,因此他们愿意算一算自己的命。只是那时候快要过春节,大雪飘飞,人人忙碌,算命的人也比平常少了很多。但我晓得车到山前必有路,作为一个艺术家总会遇到转机。果然就有一个贵人来帮我了。呃,每当我处于人生的困境,总会有贵人出现的。我遇见好多贵人。你也是我的贵人呀。你是我最大的贵人。

(刘小美这时候笑了。她说,你说的贵人都是女人吧。说说那个女人怎么帮你的?我说,我遇到的贵人也不都是女人,你晓得的。有些是男人,还有些是坏人。不过西安遇到的确实是一个女人。她真是一个好人。我先说别的事情,一会儿我再说说这个女人。刘小美听了我的话,又笑了。她说,看不出来,你还会卖关子。我说我没有卖关子,一会儿等我说完其他的事情,我一并说我遇到的女人。这时候店里来了两个人,他们买了一些宣纸、几支狼毫、几瓶一得阁的墨汁。其中一个男人看上去跟刘小美比较熟的样子,一边说话一边拿眼睛看刘小美的胸。他还不怀好意地看我喝茶的样子,就像是我不应该坐在这里喝茶,而是他应该坐在这里。我没有理会他。过了一会儿,那两个男人离开了。刘小美这时接了一个电话。电话里似乎在说一件书画的事情。刘小美的神色看上去有一点儿不高兴,又有点儿焦急。我就问她,可有什么事情?她笑一笑说,没事。她说,你接着讲吧。我说,好。)

我就清一清嗓子,喝了几口茶,坐在藤椅里,舒舒服服地讲起我从前的事情。

后来我就去了北京。北京真是十分大,没去的时候,我想象它很大,是兰州的三倍,西安的两倍,去了之后才晓得,它比兰州和西安不知大了多少倍。人到了那里,简直比蚂蚁还小,人就是那里的一粒灰尘,顷刻间就被淹没了。这么大的地方就什么样的人都有了。有个举办大师杯大奖赛的人就把我骗了。他晓得我是想快速出名,就说我的画如何如何好。我就把身上的钱全给他了。后来才晓得他给我的证书一点儿用都没有。我于是到琉璃厂晃**。琉璃厂是个大地方,悬挂着十分多的古代先贤的字画。看到那些精妙之作,我顿时觉得在艺术家里,自己渺小如尘芥。但我又想,那些已经作古的书画大师,在活着之时,必定也是孤独、穷困的,正像我此时的模样一般。顿时我就不觉得自己辛苦劳累了。我虽然落魄潦倒,但我气宇轩昂,谈吐不凡,立刻引起了别人的注意。有个琉璃厂的季老先生火眼金睛,认定我是一个有抱负的艺术家。他待我如上宾,和我谈论书画之道。他说看我的作画笔法,必定出自古代高手的熏陶。我对他大为叹服,就忍不住告诉他我随身携带了一幅《问道图》。这幅画是我先祖留给我的,每当我凝神观看的时候,画中的人物、草木山川就会舞动起来。季老点头称赞说:凡先贤大师之作,都会令人手舞而足蹈,神游而魄动。等到我拿出《问道图》,季老果然是一副神魂颠倒之态,他连声赞赏这幅古画的精妙,他说这是世间少有的艺术精品。然后他问我,可曾晓得这幅古画的来历?我不免觉得惭愧,回答说不晓得它有什么来历。季老就沏了一壶上好的茶,跟我讲起《问道图》的来历。果然是一个人间的传奇。这幅古画不光见证了一个被世人遗忘的艺术家的命运,还见证了我的先祖们的兴衰荣辱。它简直就是一段完整的历史。顿时我觉得作为一个艺术家,热爱艺术不光是我个人的选择,还承担了我先祖的荣耀。这是命中注定的事情。呃,这幅古画的来历我过会儿给你说,这个十分复杂,我得理一理头绪才能说得清楚。

季老当时就说,他愿意出高价买了这幅画。他出的价钱十分吸引我,但我考虑了一番,还是拒绝了。我祖上就这么一幅画,当然不能随便就这么卖掉的。

可是我当时已经身无分文。我得吃饭,得在北京有安身之地。我就跟着另一个人去画画。这个人叫老李,是一个在书画江湖混迹的人。他付我工钱,叫我画画。实际上就是临摹名家的画,然后他去卖掉。遇到那些不懂得鉴别的人,他就拿我的画当真迹卖。有些买画的人明明晓得这是假画,还是会买,因为他送给不懂画的人,他会给人家说,这是花了大价钱买到的真迹。我不晓得老李赚了多少钱,我倒是给他画了不少。老实说,老李给我的工钱也不算少,在北京吃饭穿衣也够了。他有时还带我去高级的地方,喝酒、唱歌、洗澡什么的。呃,这个就不说了。

那时我在想,也不能一直就这么给老李画画啊。我给他画得再多,他付我再多工钱,那也是假画。作为艺术家,我得画自己的画,卖自己的画。每当我这么感叹的时候,老李就安慰我说,不急不急,总有一天你会成为大画家的,到时候我做你的经纪人,就跟现在我卖画一样;在名义上卖的是别人的画,实际上卖的就是你的画。你就当是卖你的画吧,这样你心里会舒服些。老李说出的话,一堆一堆的,一本正经,简直就跟真是这么回事一样。老李就有这种本事,就算是捕风捉影的事情,经他这么一说,听上去就跟真的一样了。

可是好景不长,工商来了。他们砸东西、打人、大声说脏话。我看见这些穿制服的人就害怕。我还没来得及跑,他们就把我抓住了。他们说我制假贩假,要把我关到牢里去。其实我一直不晓得老李把那些画当真画卖,我只是给老李画画。他们抓住我,打我、羞辱我,差一点儿把我的包踩成碎片。我的包里放着《问道图》,那是我最要紧的东西;这件东西要是被毁了,我就没法做一个艺术家了。我就拼命去抢我的包,结果他们涌上来打我。我自然不是他们的对手,我就跟一个空酒瓶一样被他们扔到门外。那时候老李跑掉了,他把自己抹得干干净净,倒好像是我连累了他一样。我早就晓得,老李这样的人不是好东西。我在工商所的门外走来走去,又绝望又焦急,万般无奈之时,只好去向琉璃厂的季老求助。季老听了我的遭遇,十分同情,他就托人说情。我交了一万元罚款,取回了我的包。当时我真是十分感激季老。我就和季老告别,说后会有期。

我就背上包离开了北京。我一边走,一边想我该到哪里去。

(这时又有人进到店里来。来人想挑一幅书法。刘小美就问他是派什么用场:送亲朋,送官员,还是自己收藏?这个人戴一副眼镜,头发花白,腋下夹着一只包,说一句话就咳嗽一下。一看就是一个知识分子。他对刘小美说,他是想送给一个城里的领导,为他儿子找工作的事情;已经送了一些钱了,但他儿子的工作还没有消息,他打听到这位领导喜欢字画,就想找一幅书法送过去。刘小美听了,就建议他买一幅于右任的书法。刘小美说,于右任先生是民国时候的大书法家,是政府高官,早年到过兰州,人人都知道他的名声,拿他的字送礼,收礼的人一定喜欢;于先生性格平易,在西北停留时候,凡有索字的,他都一一满足,留下的作品数量不少,所以价格不是特别高,你买了也实惠。对方点头称是,他就问店里悬挂的这幅四尺对联售价多少。刘小美略作沉吟说,你若真心要买,我就收你两万吧。听了刘小美的话,我十分吃惊。我在陕西、南京等地,都见过于老先生类似尺幅书法,售价远超刘小美所要的价格。这幅书法的笔法、韵味、纸张和款识,一眼就能辨得出它绝非伪作,而是出自于先生手笔。再看头发花白的知识分子,眼神犹疑,举棋不定,显然不知道这幅字的行情,竟然以为两万价格也高了。我就在心里叹息一声,可见人间多少珍宝奇物,往往藏之深闺,束之高阁,并不为世人所知。等到知识分子离开,我就埋怨她怎么可以这样子做书画生意呢。刘小美说,这幅字两年前收购时就是两万的价钱。按说现在的价格要高出很多,只是她看到这个人花白头发,面色憔悴,忽然就起了恻隐之心。想想为人父母,活在世上,为儿女处处劳碌,何等辛苦。因此就不想多要价。但就算如此低价,好多书画也未必就能出手。常常是有价无市或者是有市无价,就像刚才那样。刘小美说到此处,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皎洁漂亮的脸庞露出些许的惆怅,我不由心生爱怜。只见她又一笑说,她最近右眼皮总是在跳,是不是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说,左眼跳财,右眼跳灾,只是通常的说法,按卦象来说就未必准确。刘小美说,要不你帮我算一卦?我说,好嘛,好。我十分高兴能为她算一卦,我还从未给她算过。正当我打开包,找出算卦的书和工具的时候,刘小美又说,先不算了,你帮我测一个字吧。我说,好,请说一个字。刘小美略一沉吟,说,一,一二三四的一。我想了一想说,一是最难测的一个字,因为一生万物,万物归一,一包含开始,也包含结束,一是所有,又是所无,因此要说出这个字里的意思,十分难。呃,不过据我察言观色,倒是可以用加法揣测一二。刘小美问,何为加法?我说,就是在一字上面加些笔画成了另外的字,就有了别的意思了。刘小美说,说来听听。我就略一思索说,一字加人为大,加一人为天,加一人又为夫,所以据我推测,你思虑的事情与另一个人有关,呃,你是在找一个人?或者你在想要是有一个人来帮你,你就不孤单了。你心仪已久,又犹豫不决。呃,你是想找一个可以依靠的男人。

一说起算卦占卦,我就会有十分多的话。从前我在不同城市的马路上,不停地这么说过。因此我都不能控制自己的嘴巴和舌头。我喜欢在刘小美面前说这么多的话,我说得越多,就越证明我说的话有道理。我晓得她在心里赞同我说的。她让我测字是一个暗示,我晓得。她坐在我身边,听我说话,一点儿也没有厌倦的意思;她还给我讲她的心里话,谁都能看得出,她把我当成了亲人。她让我测的一字就是一个暗示,这个暗示与我有关系。想到这里,我心中愉悦。我就又咳嗽起来,呼吸仓促,有一点儿喘不过气来的样子。呃,我为此感到羞愧。

果然刘小美的脸上泛出一团绯红。她眼波流转,嫣然一笑说,你就是这样给人测字的?嗯,也有一点儿道理吧。

这时又有电话过来。刘小美就起身到里面去接了。她说话的声音十分小,但我还是隐约听得,还是刚才电话里说的那件事。她对着电话说,不行。她又说,我已经决定这样了,你不要多说了好吗?然后她听着对方说话。对方在电话里说了很久的话。后来刘小美说,可以,你说什么就什么。她的语气听上去十分生硬。她从里面走出来,我看见她的脸色有些铁青,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她端起茶杯的时候手在抖,茶水洒到了手上和衣服上。我就问她到底是什么事。她没有说话,连着喝了几口茶。她笑了一笑说,没什么事,别担心。

她说,讲你的故事吧,你前面说离开了北京,后来你去了哪里?)

刘小美泡了一壶新茶。我就喝了几口茶,清一清嗓子,坐在舒服的藤椅里,讲起我这几年的事情来。

离开北京,我去了苏州。你晓得我为啥要去苏州?因为我觉得我跟苏州有关系。我觉得我在苏州能找到些什么,能遇见些什么。我就觉得像我这样的艺术家一定要去苏州。这就跟一个修行的人一定要去名刹古寺一样,只有去了之后,才能悟得修行的意义。呃,你说得十分对,《问道图》正是南派画风,南派画就是文人画。文人画是最高水平的画。我后悔小时候没有努力学习,至今还没有多少文化,但我晓得,我用心追求的其实就是文人画的境界。只要我多加努力,认真作画,说不定有一天我就画出这样的画来了。

说到此处,我就把《问道图》的来历给刘小美讲了一遍。北京的季老先生怎么说给我的,我就一五一十地说给刘小美听。刘小美听得十分认真,不时地点头称赞。我说画了《问道图》的文举先生当年是浙派画家的翘楚,而浙派正是南画的祖师。刘小美就说,嗯,你应该去苏州看看。看到她赞许的表情,我心中十分愉快。我就讲起了苏州。

你晓得的,苏州正是南画的中心。沈周、文徵明、唐寅、仇英这些大画家,都是苏州人。还有数不清的艺术大师也都出现在苏州。唐代的书法家张旭也在苏州住了很长时间。他等到自己喝酒十分醉的时候写字,以头濡墨,以发为笔,龙飞凤舞,惊风雨而泣鬼神,那场面是何等酣畅放纵。一个艺术家若是能达到如此境界,也不枉来到世间一趟了。我又想,他何以在苏州能够如此癫狂,在其他地方却不能够呢?一定是因为苏州给了他美妙的灵感。因此我在想,或许我在别处找不到的东西,在苏州就可以找到了。

我就这样来到了苏州。北京的季老先生听说我要去苏州,就十分热情地让我去找一位画家。这位画家以画梅而称道江湖。我就去拜访他。不料找到地址才晓得,老画家已经作古了。他的画廊也换了另外的人,在卖珠宝玉器。我就不免叹息了几声。在苏州的街道上走动了几天,一时间没有一个去处,与人问讯,也是彼此听不懂说话。小吃店的饭食吃了几顿,犯了痢疾,肚子里翻江倒海,十分难过,厕所在院子的一个角落里。去厕所次数多了就忘了关房门,有人就趁机偷了我衣服里的五千多元。我总共就那些钱。我把它们缝在外套的一个口袋里。偷钱的人把口袋划开了。一时间我十分焦急,就去找店老板理论。店老板是个女人,整天穿着睡衣,手里拿把扇子,坐在天井里打瞌睡。刚入住的时候她对我十分热情,还送了我几块苏州的年糕。我告诉她我是艺术家,打算在苏州画画。她听了之后,露出钦佩的样子。她说凡是到苏州画画的人都了不起,都是既有钞票,又带了女人的。先生你带女人冇?这个女人有几分姿色,说话的声音就跟年糕那样香甜滑腻。我能听懂她说的话,她也能听懂我说的话。而且我觉得她跟我说话的样子比她跟别人说话更好听。我就在心里想,我要是画画赚了钱,一定送她一件漂亮的睡衣。呃,谁晓得拉肚子,身上的钱被人偷走了。看得出来,我跟她说起钱的事情的时候,她就变得不那么热情了。她说店子里人来人往的,保不准就有人偷东西,原先店子里也出过这事,警察来了也冇用的,只能怪你不小心。我就说,难道我的钱就白白叫人偷了吗?她说,反正她是没有办法的。接着她指给我看房门上贴的纸条,果然上面写着几个字:客人丢失物品,本店概不负责。一时间倒让我无话可说;肚子里又咕噜咕噜地疼起来,只能赶忙去找厕所。钱就这么白白地让人偷走了。没了钱,吃饭住宿都成问题。我得赶紧想办法出来。等到肚子稍好一些,我就到苏州的书画街上去。书画街上有许多店铺,里面悬挂着各种书法绘画。许多作品署名沈周、唐伯虎、吴镇、文徵明诸人,售价也是十分昂贵。但那些作品大部分都是伪作,我一眼就能看得出来。我在江湖上行走多年,这书画的真伪大概也能辨识出来。还有当代许多名家的山水人物,一个个装裱精良,用的是上好的宣纸笔墨;不说作品如何,光是这材料就十分费钱。老实说,这些作品有些好,有些就不那么好了。那些不好的作品,笔法粗糙,构图立意十分寻常,只是艳俗。我就在心里冷笑。要论画画的功力和意境,我一定比他们好。但是,他们有十分多的头衔,那些头衔里的每一个都发出光亮。我看到这些头衔就觉得惭愧,和他们比起来,我就是一个穷人。我在心里说,我是艺术家许多多,我应当为自己骄傲。但是这些话并没有说出来,没有人会听得到;就算我说出来,也没有人愿意听。老实说,我也希望自己能像他们一样有名声,也希望有一天我的画摆在这里,卖十分高的价格。可是这一天在哪里呢?那么遥远,连想一想都觉得渺茫。呃,我就不免叹息了一声。

自从在西安被城管追赶之后,我觉得作为一个艺术家,不能随随便便在马路上摆摊。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情况。我就在苏州的每一个画廊里询问:可有需要画家的地方?我告诉他们说,我是西部的艺术家许多多,我来到南方是为了让人们知道我是一个艺术家。我会画山水,会写毛笔字,还会占卜吉凶。说着这些话,我还拿出我的美术家协会的证书、大师作品收藏证书、我的那些画给他们看。那时候是夏天,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像是钻到一只热腾腾的蒸笼里一样。我没有凉快的衣服可以换,穿的还是北方的衣服,那些衣服就粘在我的身体上,像是抹了一层油腻的胶。我跟他们说话的时候,头上和脸上的汗水不停地冒出来,呼啦哗啦往下流。他们看我的神情十分古怪,根本不相信我是艺术家。有一个好心的汪老板让我坐下来,给我倒了一杯水。然后他问我,能不能画猫和蝴蝶一类的动物?就像这样子的画。他让我看画廊里挂着的一幅画。上面是一块顽石,上有几株花草,石下一只懒散的猫,空中是几只飞舞的蝴蝶。他说你要能画出这样的画就能卖得出去。我说,这画看着眼熟,明代院体画风的宗师文举先生就画过一幅《耄耋图》,画里的景物和这幅相似。听我如此说,汪老板立刻面露钦佩之色。他说,先生果然好眼力。这幅画正是取了文举先生画中的意境。但以市场来说,这幅画中的猫和蝴蝶多了喜庆烂漫之色彩,而文先生的原作就显得疏淡萧条了些,所以还要变通才行。我说,蝴蝶倒是可以画得出来,这猫就没怎么画过了。他说,七十为猫,八十为蝶,只画蝴蝶也可以,请先生当场画一只蝴蝶出来如何?说话间他早已铺好了纸墨,有几个人也都围上来观看。我晓得他是要看我画画的水平。当下我就画了起来。但是不晓得什么原因,我拿着画笔的手抖得厉害,用墨不均匀,构图线条也显得十分凌乱。我身上大汗淋漓,就像是一个人在热腾腾的水里挣扎那样。我画不出他们希望的那种蝴蝶。我理解的蝴蝶没有烂漫之态,也不是斑斓有趣的,而是孤单肃杀的。它们只有在漫长黑暗的夜晚,才可以飞舞起来。因此我画出的蝴蝶看上去十分孤独。我画画的时候他们都在看。有人发出尖厉的笑声,有人说这不是蝴蝶,这是蜘蛛,还有人说这是蝙蝠。汪老板看了,没有说话,叹息一声。他说世人都喜欢喜庆鲜艳的画,先生的笔墨就过于传统灰暗了,可惜可惜啊。我不免也发出叹息说,境由心生,意在象外,如之奈何?汪老板看我落拓,便以润笔名义,送我三百元费用。此时我十分潦倒,就顾不得许多,接受了他的这番好意。无以为报,从包中取出一幅画赠送给他。汪老板与我一面之缘,素不相识,却能在我困顿之时伸出援手,真是一个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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