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3页)
儿子冷笑道:“要想生病还不容易?饿他三日,弄个胃下垂;灌瓶籽麻油,拉它个昏天黑地。就有人这么办病退回去的。”
“真叫作孽呀!”吴阿姨叹道,略沉吟,仍摇头,道;“这般作践自己的身体,还不是自己吃苦?再讲,万一事体弄穿绷,真就没有落场势了。妈妈的想法,巧作不如诚拙。你还年轻,这么几年都熬下来了,再熬一熬,破茧子里也能熬出俊蛾来的!”
儿子却蹦地立起身,闷闷地吼道:“熬、熬、熬,你再叫我熬,我宁愿去死!”
吴阿姨猛地一惊,儿子最后那句话一剑封喉般让她出不了声。儿子脾气是孬,可从未对自己这般弹眼落睛过呀!小小年纪,他为啥会提到“死”?吴秀英隐隐觉出儿子这趟深更半夜地潜回家,有点不大对头。她的心忽地悬到了喉咙口。却没等她言语出唇,布帘后面先有人发话了。
“哥,你不要耍无赖好吧?妈也是为了你好!“许飞红一撩帘子出来了。
吴阿姨用手捂住胸口,慌道:“小茧子,吵醒你啦?”
许飞红扬起翎子似的眉,道:“妈呀,你们倾令哐郎地大戏唱到现在,我还睡得着?那不成白痴啦!”转而又对着许兆红道:“哥,你要想想清爽,破坏上山下乡的罪名你担当得起吧?我劝你在家歇两天就快点回去。我替妈给你写张证明,就说妈忽然生病……”
“呸、呸、呸!”许兆红白了她一眼,道;“你不要触妈的霉头好吧?现在是越来越造反派腔调了。什么叫做破坏上山下乡?老子上山下乡五、六年,也该歇一息了吧?这里也是我的家呀!”
许飞红扭过身子,吼道:“妈,你说说他呀!我们分配方案还没公布呢,他这么一回来,我们家就没有务农的了。我的工矿名额恐怕就保不住了呀!”
吴阿姨心愈是一挫,方才她只是担心了儿子,不及顾到女儿这里还有一层问题呢!便柔声和气对儿子道:“兆红,让妈想想办法,找哪个东家帮帮忙,给你办病退。不过总要等一段日子吧?你先回去。你妹妹的分配名单很快就会公布的,到那时你再回来。早晏一点的事体,好吧?”
许兆红闷雷般道:“妈,我真是回不去了!”
吴阿姨脑袋里轰地一声,不祥的预感乌云般压在头顶心。那一边,女儿委委屈屈喊了声“妈”,便扑倒在**嘤嘤地哭起来。手心手背都是肉,吴阿姨真是难做人啊。定定神,走到儿子身边,压低声却是重重地问道:“兆红,你要对妈说实话,你是不是闯穷祸了?为什么就回不去了呢?”
许兆红停顿了两秒钟,方才道:“妈,你不要悬空八脚胡思乱想。我出来时没顾上请假,本来就不想回去了。你叫我回去,势必要被人家当活靶子打死了!”
吴阿姨晓得儿子没讲实话,却又不好逼他。逼紧了,黄牛脾气,不晓得会闹出什么事体来。女儿那里的哭声又不依不绕,长一声短一声,拉锯似地把她的神经磨得生痛。这真叫作起早得罪丈夫,起晚又怕得罪公婆,把吴阿姨逼到死弄堂里去了。
我们的吴秀英阿姨毕竟在盈虚坊里风风雨雨闯**了十几年,盈虚坊长弄短弄,深巷浅巷,多少人间世故,历练得她隐忍沉毅,精明巧慧,波澜不惊,履险如夷。面上不动声色,脑子里却是呼兵唤将,东突西闯,兜兜盘盘,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末了,她台高了声音,冲着布帘喝道:“小茧子,不要再拉胡琴了,难听煞了!万一让三楼听到,还以为我们家出什么事体了呢!”
吴阿姨是难得发威势的,却十分奏效,女儿虽仍在抽泣,哭声却止住了。吴阿姨便道:“你们两个给我听清爽了,兆红既已回来,就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屋子里,不准出房门一步,不要让任何人晓得你回家来了。只要瞒过这一段,待小茧子毕业分配落实停当,再想法子帮兆红办病退。”
兆红飞红都不出声了,不出声便是默认了母亲的法子。对他们来讲,这个法子是眼下没有法子的法子,华山天险一条路了。
吴阿姨一作出决定,心也就落实了。吩咐儿子女儿先睡觉,自己又去厕所间收作儿子换下的衣衫鞋袜,稀哩哗啦洗干净了,就吊在浴缸上头沥干。这才把身子在床边沿慢慢地放平了,生怕惊动了女儿。想想也没多少时间好睡了,连忙闭上眼睛。
外面的雨紧张了半夜,拂晓前才疲沓下来。没有了千军万马的雨脚声,天地间显得格外沉静。吴阿姨偏是被这沉静惊醒的,迷糊时乱梦重叠,醒了仍怦怦心跳。侧目见窗帘外天光已清,连忙落下两只脚,悉悉索索寻鞋子。
“妈,你好像才躺下的,怎么又要起来了?”隔帘,儿子问道。
吴阿姨一怔:莫非儿子终夜未合眼?
不想躺在身边的女儿也出声了,道:“妈,我想了半夜,落地门的窗帘千万不可拉开来,冯令丁每天要到敞廊里来放脚踏车的!”
吴阿姨便道:“兆红,妹妹的话有道理,房间里暗点也只好暗点了。”心里面那个苦那个痛啊,前世作了啥个孽?弄得两个小囡都没有安心觉睡了。
女儿又道:“妈,哥哥的中饭怎么办?他是不好去厨房间的,里委会的人都要去热菜热饭的。”
吴阿姨硬硬心肠道;“待会我去小菜场,带几只高脚馒头回来。兆红,冷馒头,萝卜干,开水过过,也只好这么将就了。小茧子,不要动不动就往家里跑,倒让人家起疑心。讲起话来动动脑筋,舌头管管牢。晓得了吧?”
儿子女儿齐声乖乖答道:“晓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