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2页)
吴阿姨虽则是满肚子疑惑,也只好怪自己粗枝大叶,毕竟四十出头了,记性大不如从前了。重又拉好布帘,正待返回床去,隐约听得屋子什么地方有粗粗的喘气声,不禁毛骨悚然。她扑到床边看看女儿,小姑娘到底会睡,酣沉沉的,呼吸似软绸子飘一般。那粗重的喘气声却从何而来?!
吴阿姨张皇失措,去门边摸房顶灯的开关,撞翻一只方凳,膝盖头麻辣辣。啪地开了灯,背后头冒出声混混浊浊的“妈——”一股寒气从吴阿姨的尾椎骨嗖地窜上来,她猛回头,惊吓得脱口“啊”地一声:屋角落座钟旁,蜷缩着一团灰不落脱的东西,困兽一般。那团东西忽地立了起来,又喊到:“妈,是我。”吴阿姨定定神,眨眼再看,看见了那一双黑沉沉的眼乌珠!
“哦哟,兆红啊,怎么是你?!”吴阿姨认出了儿子,浑身一下子瘫软下来,嗔道:“要回来,也不晓得早点写封信讲一声,深更半夜的,把人魂灵头都吓脱了!”
许兆红道:“你们作啥要把门锁换掉?我进不来,只好翻墙头,还好花园门还开得开。”
吴阿姨道:“是人家里委会阿姨换的呀!你不晓得揿门铃啊?妈妈睡觉向来很惊醒的。”
许兆红抖抖胳膊跺跺脚,道:“身上没钞票,我从火车站跑回家,淋得汤汤渧。我先去洗个澡,家里还有没有我好穿的衣裳?”
吴阿姨伸手朝他身上摸了两把,劳动布罩衫吃了雨水,石骨铁硬。忙道:“外罩先脱下来,歇口气,妈先烧热水去。”
许兆红道:“要啥热水?在乡下还不是往河浜里一窜头。”
吴阿姨又往布帘后头张了眼,女儿面壁侧身躺着,卧石般纹丝不动。便做个手势,让儿子帮她把上头的箱子抬开,从下头的箱子里翻出几件旧衫裤塞到儿子手中,唧咕道:“也不晓得你还穿得下吧?怎么连替换衣裳也不带回来?立马造桥,叫我哪里变得出来?只好将就将就了。”便引他去了厕所间,拿了块固本洗衣皂递给他,关照道:“那块香肥皂是你妹妹擦面孔的,你不要去碰她。”儿子闷闷地嗯了声,一步跨进了浴缸。
吴阿姨转身就去厨房间给儿子做吃食。自家食柜里只有半筒卷子面,半碗猪油渣。她稍迟顿,便去冯家食柜里取了两只鸡蛋。见那里还有一包香肠,一咬牙,抽了一根出来。自己对自己道:“明朝买了还他们便是。”
三下五除二,吴阿姨麻利地做出一汤碗喷香的香肠鸡蛋面端出去,儿子正好洗了澡出来,湿的头发一根根笔笃势竖着,活像只警觉戒备的刺猬。他只套了条紧绷绷的平脚短裤,**着上身。皮肤黝黑,宽肩蜂腰,前胸后背鼓凸着一块块壮实的栗子肉。吴阿姨望着儿子年轻健美的身躯,望着他像煞他父亲的一对黑沉沉的眼乌珠,一时下百感交集,差点忍不住蓄在眼眶里的眼泪水。儿子看见面碗就把脸盖了上去,并没有留神母亲的神色。呼噜呼噜,几口就吞下半挂面条。
吴阿姨心满意足地看儿子吃得香,问道:“三抢就要开始了吧?倒让你请得出假呀?好在家待几天呢?”
儿子只顾吞面,喉咙里叽哩咕噜不晓得讲点什么。
吴阿姨心里嗔道:“跟你的爹一个脾气,三棒头打不出个闷屁!”接了空碗,问道:“饱了吧?睡前也不能撑得太饱,天亮了再吃。”
儿子道:“已经撑了。”
吴阿姨便道:“那就好。反正天也热了,今夜铺条蓆子睡一觉,明朝再搭行军床好吧?”
儿子闷了一歇,像含了枚炮仗似的,突然爆出一句:“妈,我不回江西去了!”
吴阿姨怔了怔,随即欢喜起来,道:“不回去了?你上调了呀?”
儿子摇摇头,炮仗哑了一般。
吴阿姨有点急了,道:“没上调?没上调怎么可以不回去呀?不去了就永远没有上调的机会了!”
儿子头颈一撅,道:“去了也永远没有机会,当初还不如回老家去。”
吴阿姨拼命摇头道:“矮檐底下出头难,老家谁不晓得你的底细?那才是永远无翻身之日了。”
儿子道:“哪里都一样,你没有路数,没有钞票,也是永远翻不了身的。最重最苦的生活都是派给你,我实在是干不下去了!”
吴阿姨心疼地抚摸着儿子的背脊,儿子从来不叫苦的,既然这么说了,必定是苦到不能忍受了。重重叹了口气,道:“你这样自说自话回来,会不会犯错误呀?”
儿子恨声道:“我不怕,看那些衣冠禽兽能把我怎么样!”
吴阿姨轻轻跺了下脚:“小祖宗,你不怕我怕。你不要学你爹的样,拿个鸡蛋往石头上撞。”
儿子停了停,道:“我们那里有的知青点人都跑光了,鱼有鱼路,虾有虾路实在没有路数,就办病退。”
吴阿姨心也是一动,却又犯难起来,轻轻捶了儿子一拳,道:“你这样的身坯,谁会相信你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