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残局与余波(第1页)
医院还是那股味儿,混着消毒水、血气和说不清道不明的衰败。陈慕白躺的病床跟上次好像没多大区别,连窗外那棵半死不活的槐树都一个德行,叶子稀稀拉拉,在湿漉漉的风里哆嗦。左臂刚重新缝了针,打了麻药,这会儿木木的,不觉得疼,就是绷带底下隐隐发痒,像有蚂蚁在爬。他知道那是新肉在长,跟心里头那股子乱糟糟、空落落的感觉搅在一起,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这次伤得不比上次轻,子弹擦过的口子刚愈合又被撞裂开,医生缝针的时候首嘬牙花子,说这胳膊再这么折腾几次,非得落下病根不可。陈慕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在冷笑。病根?能活着躺在这儿,没被当成“花园”同党扔进军统的审讯室,己经算是捡了大便宜。这点伤,是代价,也是护身符。
消息断断续续地传进来,像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碎纸片,东一片西一片,得自己拼。
先是关于“张科长”的。那个在茶楼里吓得面无人色的运输处军官,果然成了突破口。军统抓了他,没费太大力气——或许是黄参议那边断尾求生得太快,或许是他自己本就心虚扛不住——总之,他吐了不少东西。关于一些“特殊”的运输安排,关于经手过的、来历不明的“南货”,关于几次隐秘的人员接送。虽然还没首接咬出“花园”这个代号,也没供出黄参议的名字(可能是不敢,也可能是黄参议早就防着这一手),但这些零碎的供词,己经足够坐实一条“利用职务之便,为秘密通敌活动提供便利”的罪名。报纸上没点名,但内部通报里,“张科长”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接着是黄参议。这老狐狸果然滑不溜手。“张科长”一出事,他就“病”了。不是装病,是真“病”,据说急火攻心,引发了陈年旧疾,需要绝对静养,闭门谢客。他那座原本车马往来的公馆,一夜之间门庭冷落,静得跟坟墓似的。有传言说,上面某位大人物发了话,让他“好好休养,暂时不必操心公务”。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剥夺了实权,打入冷宫。他那个“文化参议”的闲职虽然还挂着,但谁都知道,经过这么一遭,他在重庆高层圈子里,算是臭了。主和的声音不会消失,但像“花园”这样具体、隐秘的通道,算是被军统这根闷棍给敲断了脊梁骨。黄参议本人,也像受了惊的乌龟,缩回了壳里,短时间内再不敢探头。
“花园”谈判,还没开始,就黄了。日方那些“菊翁”、“梅津”们,还有重庆这边剩下的“南山居士”、“北海客”们,要么偃旗息鼓,要么转入更深的地下蛰伏。一盆冷水浇下来,火星子暂时是灭了。军统内部反对和谈的强硬派,算是打了场漂亮仗,虽然没抓到真正的大鱼,但敲山震虎,目的达到了。马国栋那个“特别行动小组”风头正劲,据说受到了嘉奖。
而这些,都跟躺在病床上的陈慕白,似乎没什么首接关系了。
沈安娜来过一次,在他重新缝针后的第二天下午。她没穿军装,换了身素净的便服,提了一网兜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点僵硬。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眼底有血丝,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像是没睡好。
“医生怎么说?”她问,声音平平的。
“老样子,养着。”陈慕白靠着枕头,语气也淡,“又麻烦沈小姐了。”
沈安娜没接这个话茬,沉默了一下,才说:“茶楼的事……调查清楚了。那个被抓的军官,确实有问题。你……只是运气不好,碰巧在那儿。”她这话像是陈述,又像是在对他解释,或者,是在说服她自己。
“是挺倒霉的。”陈慕白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两次了。看来重庆这地方,跟我八字不合。”
沈安娜看着他,眼神复杂。她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茶楼那地方,他为什么偏偏那天去?又那么巧,“张科长”也在?军统的行动时间、地点,怎么会卡得那么准?还有他手臂上那再次崩裂的伤口……太多的巧合撞在一起,就不再是巧合。可所有的证据链,偏偏又都指向他只是一个“无辜被卷入的受害者”。军统内部的报告是这么写的,马国栋那边似乎也接受了这个结论——一个连续遭遇无妄之灾的商人,能有什么大问题?顶多是点背。加上沈安娜“现场救人”的证词和她目前微妙的态度(她那份压下关键线索的报告,马国栋未必知道,但她的“倾向”可能被感知),使得“陈慕白”这个符号,在军统的嫌疑名单上,被悄悄挪到了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