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雏鹰(第2页)
彭大鹏禁不住笑出声来,他附和道:“是,面包会有的,一切都是会有的。”说着,他放下行李,拿笤帚开始打扫卫生。李尔娇看他一眼,提起水桶就往外走。
当李尔娇再次光临时,彭大鹏已经扫掉了墙上的灰尘,清掉了那些明星照,并铲除了紧紧粘在墙皮上的边边角角。地也被他扫了一遍。李尔娇放下水桶,喘息着,把胳肢窝里夹着的一卷纸张和一瓶浆糊递到彭大鹏的手里。
“谢谢。”彭大鹏感激地望着李尔娇。
“不客气。科长不是说,要发扬一点战友情呢嘛。”她边说边提起水桶把水倒在脸盆里,就往地上洒。一股湿润的气息顿时弥漫在房间里,圧掉了难闻的霉气。
搞完卫生,彭大鹏打开行李铺床,李尔娇展开被工程师们画废的图纸,一张一张地贴到门板上,把那些裂缝贴了个严严实实。而把她带来的几张电影剧照,贴在四周的墙上。摆放好简单的生活用具,原来破败的房间,立马充满了人气,显得那么生动活泼、温馨而阳光。彭大鹏像完成了一件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似地,极富成就感地抹一把满脸的汗水,站在屋子中央,满意地欣赏着他俩的劳动成果。李尔娇望着他,然后指着他的脸,哈哈大笑。彭大鹏莫名其妙,他愣头愣脑地傻站着,突然回过神来,心想大概自己的脸上落上了蜘蛛网什么的东西,让她充满好奇。他下意识地再抹一把脸,盯着李尔娇,而她却笑得更加肆无忌惮。彭大鹏正在纳闷,李尔娇突然停止了狂笑,就像飞驰的列车紧急刹车,令人猝不及防。彭大鹏咧开嘴尴尬地傻笑着,李尔娇从裤兜里掏出手捐,上前一步,去擦他的脸。彭大鹏稍稍后趔了一下,在李尔娇的一声喝令声中乖乖地站在那儿。他并拢双手,就像突然遇到将军的士兵,中规中矩,纹丝不动。任凭那丝绸般滑腻的手捐在他的脸上滑过来滑过去,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涌上他的心头。他没有这么近距离地接近过女人,他可能没有意识到,他的这种感觉来自两个方面,一方面来自他体内的某种分泌,另一种来自他心灵深处中被外物唤醒的某种精神。
“好了,还愣着干什么!”
“谢谢。”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声音有点颤抖地说。
“你就别酸溜溜的了,科长不是说我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吗?”
“呵呵呵。”
“任务完成了,我该去干我的事了。”
说完她扫了一眼四周,就像得胜的将军最后扫一眼他驰骋过的疆场,留恋地离开了这里。
彭大鹏这就算安家落户了。
吃过晚饭,彭大鹏返回宿舍,把自己重重地撂在**,头枕在铺盖卷上,双手撑在下面,望着天花板出神。按原来的设想,办完入厂手续,他就该回趟家,给爹妈报个到,报告一下三年中专生涯的收获,然后和爹妈一起展望一下光辉灿烂的前程。可他现在彷徨起来,前一天的自信像漏气的车胎,撒得瘪了,真说不准能给爹妈报告些什么,还有什么前程可以拿来展望。你可知道,那个时候的中专生与大学生一起统称为“大中专生”,一所中学一年共总考出十几二十几个,实属高中生中的“精英分子”,毕业后又被列入“知识分子”之例,进行管理和使用。不管你是被分到机关事业单位还是企业,都属“国家干部”,统分统配,待遇相同。在那“尊重知识,尊重知识分子”喊得震天响的年代,不知给类似彭大鹏者,给予多少美好的想象!更何况,他爹是个“半拉子”大学生,因命运多舛,一生失意,把所有的希望和对家族未来的憧憬都寄托在他的身上。可如今……想到这里,他一时不知去好还是过段时间去好。再说了,反正爹妈就在那个寂静的乡村,迟点早点去,不就那么回事嘛?等一段时间,或许“前程”稍稍显出一点曙光,再去不迟!躺着胡思乱想了一阵,他缓过精气神来,翻身下床,出了门,信步向前走去。
他在两片宿舍区之间的十字口停下来,四面张望着,一片寂静。转身沿着宿舍区中间的水泥通道,没多久走出宿舍区,进入厂区。左边是几个车间,圆拱形水泥顶,高大壮实,可以想见,当时是按“百年大计”的标准设计修建的。办公区,几排平房,比职工宿舍好不到那里去。
再往前走就到大门口了,彭大鹏稍稍犹豫了一下,便踅进门房。刘大爷正在下挂面。
“还没吃呀?”
“这不正要吃呢嘛。呵呵。”
“您不在灶上吃呀?”
“人老了,随便对付一口,多少省点。”刘大爷搅动着锅里的面条,问,“住的地方安排妥了?”
“都妥了,”他说着坐到门口的一张小凳上,望着刘大爷说,“小李倒是个热心人,她帮我收拾了半天,真还有些过意不去。”
“呵呵,有啥过意不去的。人家有什么帮的,你不也得帮一把她嘛。”
“这倒也是,”彭大鹏想起什么似地问,“刘大爷,咱们不是机修厂吗,做那些铁丝网干吗用呀?”
刘大爷脸上的笑容顿失,他叹气:“现在不是实行那什么来着,计划……商品……”
“有计划的商品经济。”彭大鹏脱口而出。
“对,对,对。这经济一实行,上面计划到厂里的活不是越来越少了吗?这不就得‘找米下锅’,替人家做些零活,怎么着也得把工人的工资给发了呀!”
“哦,是这样。”
他俩聊着,刘大爷的挂面煮熟了。他盛了一碗,让着彭大鹏吃。彭大鹏站起身,委婉地谢绝了。告过别,出了门房,百无聊赖,心想还是回宿舍去看看书吧。但他走到办公区那儿不由自主地拐了个弯,眼瞅着门口钉着的小小的木制门牌,从一排办公室前面走过。走过“制图室”时,透过窗户,他看到一个人影在那里晃动,他禁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前凑一凑,那个晃动的人影,变成一张熟悉的面孔,当他确定就是那个人时,他试探着喊了一声:“齐治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