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雏鹰（第1页）
第一章雏鹰
在坐落于市区与县城之间的一个小镇上。
彭大鹏立在一家工厂的大门口，一字一句地读过挂在门口右侧油漆多处剥落显出沧桑岁月的木质牌子。他耸耸肩，往上窜一窜沉重的行囊，把右手提着的网兜递到左手上。网兜里的盆盆罐罐互相碰撞着发出叮叮噹噹的声响，仿佛有点兴高采烈，听上去尚且有点悦耳，与彭大鹏此时此刻的情绪极不相称。他看着它犹豫了半秒钟，之后一步跨过大门，径直走进门房。
“新来的大学生？”门卫是位老男人，矮个子，跟那个时代所有上了年纪的男人一样，穿一身洗得泛白的中山装。他一脸严肃，严肃中透出一种让人感到舒适的微笑。
“新来的不错，”彭大鹏煞有介事地纠正道，“不过不是大学生，是中专生。”他把早已捏在手里的介绍信恭敬地递给门卫。然后从身上卸下行李什么的，如释重负地坐到门卫的对面。
“都一样。”门卫毫不在乎地说着，接过介绍信，目光从老花镜上方滑过来，在彭大鹏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非常职业性地看完介绍信，还给彭大鹏。刚想开口说点什么，似乎发现新大陆似的，他偏了一下头，目光掠过彭大鹏的肩头，随后招招手，大声叫了一声：“小李，你过来！”
彭大鹏看一眼门卫，转过头，见一位姑娘笑眯眯地走过来。在他起身的那一刻，姑娘一步踏进门来，瞥一眼彭大鹏，问门卫：“什么事，刘大爷？”
刘大爷说：“这是新分进厂的大学生，初来乍到的，就麻烦你领他去人事科办一下手续，行不？”
“行，”小李回头望着彭大鹏，“又一个大学生，挺牛的啊！”
彭大鹏带点戏谑的口吻佯装严肃地指出：“不是大学生，是中专生。”
“那又怎样，不都算是知识分子嘛！”小李眨吧着那双毛绒绒的大眼睛，长着几颗青春豆的略显黝黑的脸堂上泛起些微的红晕，挑战似地回敬道。
“嘿，”彭大鹏心里说，“素未平生，这还较上劲了！”这样想着，看似不经意间似的，他的目光从上到下把她扫描了一遍：光洁的前额，天生的两道细眉，恰当地长在它应该长的地方，根本用不着任何修饰。高翘的鼻子下面，微微撅起的嘴巴，有棱有角，未施唇膏，稍显苍白。乌黑的头发从后面束起来，扎成典型的马尾巴。她上穿带深蓝色条纹的小西服，红色的衬衣领子翻出来，叠加在小西服的领子上，表现出某种层次感。下身着当时流行的直筒裤，呈喇叭型的裤角完全包住了她的双脚。初来乍到，彭大鹏不敢造次，他大度地笑笑道：“那就有劳你了。”
“走吧！”小李说着提起桌子上的一个网兜，转身就走。彭大鹏赶忙拽起行李，向刘大爷道过谢，跟着小李向人事科走去。
手续很快办理完毕，彭大鹏作为统分统配的“高校毕业生”成为金谷公司所属机修厂的一名员工，身份是“准”技术员，因按规定，他尚有一年的见习期。人事科长收起眼前的文件表格等等，抬头看一眼彭大鹏，然后盯着小李说：“人说送佛送到西天，你就好事做到底，帮小彭安顿一下住处！”
“我还有事，”小李有点不情愿地嘟囔道，“再说这事也不归我管。”
“这是什么话？”人事科长嗔怪道，“发扬一点阶级友爱好不好，再说——”他转而对彭大鹏说，“忘了给你介绍，她叫李尔娇，金工车间的检验员。从现在起，你俩都属技术科管，怎么也算得上一个战壕里的战友了。”之后他继续批评李尔娇，“不讲阶级友爱，总得讲点战友情吧！”
“小李有事就忙你的去，我自己去就可以了。”彭大鹏抬手挠一挠头，冲李尔娇尴尬地笑笑，诚恳地对人事科长说。
“那怎么行！”人事科长显然跟李尔娇拧巴上了，“去，有什么鸡鸣大事撂不下的！”
李尔娇顽皮的笑笑，冲人事科长嘟嘟嘴，轻轻但恨吧吧地“呸”了一声，提起那个网兜，对彭大鹏说：“走吧，彭大技术员！”
“还彭大将军呢，彭大技术员！”人事科长咕哝着，不耐烦地朝李尔娇摆一摆手，低头办他的文案。
彭大鹏禁不住默然一笑。因为在学校里，同学们都是这么叫的。很明显，这个雅号来源于他的名字，与“谁敢横刀立马”的彭大将军没有一毛钱的关系。作为印证似的，现在又凭空多出一个“技术职称”，听上去好像包涵着什么哲学意味，预示着点什么也并不是不能展开想像。
“嗨，科长一句话，一下子从大技术员升到大将军了，”李尔娇装出一副被逼无奈的样子，“我敢情只有效劳的分了！”
李尔娇带着彭大鹏去技术科报过到，接着去后期科，领上厂里统一配给的暖水壶、脸盆架和扫把、簸箕之类的生活用品以及宿舍门上的钥匙，把他带着他的宿舍里。
职工宿舍坐落在厂房后边，那是几排灰砖红瓦的马脊梁平房，破破烂烂的，像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仿佛向它吹一口气就能轰然倒下似的。彭大鹏分到的宿舍位于第一排，宿舍前面是一个水泥打成的篮球场，金属架子锈迹斑斑，木制的篮板破烂不堪，歪歪邪邪的篮框上挂着几绺残余的网绳，微风吹过，轻轻摇动着，不知它在炫耀着昔日的辉煌还是倾诉着当下的哀怨。如今的篮球场被一道道拴在东西两头铁桩上的铁丝所完全占居，二三十个女工坐在小凳上，在铁丝上缠绕着一截一截几寸长的短铁刺。缠几截，往前挪动一下小凳子，女工们像麻雀儿窝里捣了一棍，叽叽喳喳的，使得院墙那边高大的杨树枝上栖息的真正的雀儿们搔首弄姿，羞愧难当。彭大鹏从电影里看到过，她们制作的这种东西，应该是铁丝网。他心生疑窦，机修厂生产这个，不会是要修筑碉堡吧！
李尔娇开了门，一边摆着手驱赶扑面而来的霉味一边跨进房间。彭大鹏紧跟着进去。房间显然年代久远，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完全剥落。有几道裂缝，横七竖八地糊着几绺破报纸，用以抵挡风雨的侵袭。黑熏熏的墙皮上，贴着几张当时走红的电影明星的艳照，彭大鹏心想，真是委屈这些大美人了。冲门一张床，门侧一个火炉，还有一张小破桌和两条破板凳，这就是他安身立命的居所。彭大鹏不免有点酸楚，这与他的期待也相差太运了点！
李尔娇四处张望着，随手扯下墙角处的几处蜘蛛网和倒挂着的几绺明星碎片，打趣道：“这就是大将军的大帐，您就将就一下吧，面包会有的，一切都是会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