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3页)
你知道它也在为这样的邂逅激动得不能自己。它的爪牙一定在无数个暗夜里磨得锐利无比。为了这一天,它在漫长而又陡峭的等待中培养着自己的耐性和心机。
你索性坐在一块石头上,摸出长烟管装烟,摸出笨重的大火镰打火,火镰敲在火石上,爆出一串美丽的火花。那条白色的影子倏地向后跳了几步,但立即镇定下来。这时候你看见它的一条后腿像你一样地跛着。你知道那是当年你那只夹子的簧片太尖利的缘故。“人家都说那只雪狼是得了道行的呢,敢情刀枪不入。”当年尤寡妇倚在门框上边给你补着被山荆棘挂破的光板皮妖边说。
“你等着,半个月让那张狼皮钉上你家后山墙。”你说。
那个下着浓雾的清晨你去看你布下的夹子,老远就听见了它凄冽的叫声,你知道你终于得手了,在这之前它曾两次咬断了你套子的绳扣三次从你的枪口下死里逃生,至于牛瓦罐布下的陷阱和弓子,它压根就不屑一顾。可是当你走近你的猎物时,脚下絆上了什么东西,你趔趄了一下,轰的一声巨响你滚倒在茅草丛里。
从昏迷中醒来你的右腿断了,而那只雪狼却在离你十步远的地方拼命地用牙齿噬咬着夹子,它的眼睛被仇恨燃烧着,锐利的牙齿与坚硬的铁相切飞迸出火星。你看见那夹子的簧片死死地夹住了它的一条后爪,咔哧咔哧咔哧咔哧,它的嘴角流着乌黑的血沫子,血沫子溶着乌黑的铁屑。簧片扭曲变形却顽强地忠于职守。
你一步步爬向它,它咆哮起来,用喷出火来的目光同你对峙。你知道把你的腿打断的是“线枪”,用艮细如发丝的线,端系在大抬杆的板机上,端扯在路中间大抬杆能装三斤沙子半斤火药,这一枪打偏了,打正了的话你浑身少说也得穿上二百个筛子眼儿。你苦笑着欣赏你费尽心机终于得手的猎物,却不能爬近它。这只正当青年的雪狼毛色纯正,油光水滑,天知道那婊子怎么想到非要用雪狼皮来做一条褥子。
雪狼的目光让你难受。那目光里有愤怒仇恨、绝望,竟然也有嘲讽藐视和幸灾乐祸。“有种”你心里骂着。你永远不会忘记那双眼睛。你抬起身子吃力地寻找一块应手的石头,却见那家伙死命地噬咬起自己夹在夹子上的那条后腿来,血从它的獠牙上喷溅着,毛皮筋肉一块一块从它的腿上撕裂下来又从它自己的嘴里吐到地上“你很快听到了很脆亮的断裂声。那只雪狼终于发一声长嚎挣脱了丑八怪一样的夹子,它用三条腿拖着一条断腿踉踉跄跄地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无限怜悯地看了一眼夹子上那只血肉模糊的断肢,那曾是它生命的一个重要部分。然后头也不回地从你的目光里走向山道的尽头,一条细细的血线飘飘悠悠。有种!你赞叹着,同时也预感到了什么。
现在你却看到它也已经老态龙钟。你的心头油然升起一种苍凉的感觉。这个时候月亮被分娩出来,夜的伤口愈合如初。
他使你有几分扫兴。
你无法把眼前的他同那个让你断了一条腿的猎人联想起来。那个猎人英武蛮勇,周身散发着一种追魂摄魄的力量。那个猎人面目浄狞眉宇间透着杀气。而眼前的他却形容猥琐,木头木脑的一副可怜相,看上去居然慈眉善目。一张脸像一块赤褐色的铁矿石,更重要的是他和你一样也断了一条腿。那条断腿像一段短了半截的老木头,被他弓下去的身子很艰难地拖拽着。你感到很惬意同时又感到很凄婉。只有二十年前的血光燃起的那团火,还在炽烈地焚烧着你的心脏。
你曾在梦里无数次设想过这样的邂逅:
你平心静气地等候在这片林子里,听着山路的尽头传来那踢山鞋与石头撞击的声音,那声音让你全身的血液滚沸如岩浆。在他英武伟岸的身躯像一棵结实的老椴树一样把影子投到这块石头砬子旁边时,你像一道白色的闪电凌空跃起,你疯狂的牙齿立即切断了他的喉管,你疯狂的利爪立即打开了他的胸腔。从他的喉管里流出的那种暗褐色的黏稠的**是新鲜的温热的腥腥的。你开怀豪饮,那神妙的**让你亢奋让你悸动不安让你通体发热让你鼓噪着一种不可名状的冲动与快感。从他被剖开的胸腔里跳出一只拳头大的岛屿跌落在石头上,石头上溅起一片云霓般美丽的血光!它在石头上跳跃着,仍见雄力奔突,你胸腔里那一座岛屿也因此为之战栗。
全靠这辉煌的幻想你才活了下来。全靠这雄壮的仇恨你才给自己注入了新的生命。
你是你的一群中唯一的幸存者。你亲眼看到那强悍的一群是怎样在他的枪口下在他的陷阱里在他的套子上覆灭。那是一个多么骁勇的部落一个多么强盛的种族!首领是你的父亲,它是一位足智多谋而又蛮勇残暴的将军。它率领的那个部落是整个莽汉山区最庞大最有战斗力的部落。它的部落像一股铁青色的旋风,这股旋风洗掠过的地方,整群整群的羊整群整群的牛和整圈的猪会在一个晚上变成狼藉的残骸毛骨;你们封锁山道垄断山林禁闭黑夜和黄昏,把那些号称万物之灵长的人安排在这个世界的次要的位置,让他们发抖让他们嚎哭让他们向你们顶礼膜拜。便是号称山林之王的老虎和黑熊,也对你们浩**的军威避之三舍。高兴的时候你们就在梁上逶迤站成长长的一排,亮起嗓子,向着月亮高唱你们的部落之歌。夜在你们的歌声里簌簌战栗,所有寨子里的灯都熄灭了,狗们恐惧地把嘴和尾巴夹在腿缝里,你们用眼睛擎起灯盏把整个世界照得一片璀燦。
在众多的子女中父亲最喜欢宠爱的是你。不仅仅因为只有你才有一身雪一样的皮毛,而且由于你从小就聪颖超群又机警果敢。父亲早就有心把你培养成王位的继承者,你因此深得兄弟们的嫉妒,但是整个部落都敬畏你。在你代替父亲率领部落完成了几次成功的奇袭之后,你终于得到了部落中的那种至高无上的尊敬。同伴们开始放肆地撕咬你的颈项了。在那场欢庆胜利的盛宴上,你漂亮而健美的脖子第一次被咬得皮破血流。然而你很亢奋,你知道这意味着你已确立了部落中王位继承者的地位。每一个登上王位的首领都要先领略一番这特殊的认同方式,都要先尝一尝部下过于热烈的亲昵。这是老规矩了,颈项上不添几块疤是坐不到第一把交椅上去的。父亲曾意味深长地让你看过它的颈项上的伤疤,你早就渴望着这样的殊荣。每次被拥戴者撕咬得鲜血淋漓之后,总有一只很美丽的青灰色的小母狼用舌头为你舔洗伤口。它的舌头触着你的伤口,一种痒酥酥的感觉传遍你的全身,你忘记了疼痛,幸福得全身战栗。你的那段日子是一首诗中最抒情的段落。
可是那个时候厄运笼罩下了黑魆魆的影子。
他们是被山民们从山外请来的。迎接这两个有名的猎手到寨子里的那天,鞭炮声响了一路。
猎手的到来使你们整个部落陷人了末日。从那时开始,山路上就到处是愤怒的陷阱和阴谋的绳套到处是枪声和敲锣声。你兄弟们的皮张被钉满了寨子里的每一堵山墙。你有幸目睹了猎手的风采的是那场梁上的遭遇战。你亲眼看见他赤手空拳把为你舔洗伤口的那只青灰色的美丽的小母狼撕成了两片,亲眼看见他把你父亲的尾巴抓在手里,像转风车一样地抡得溜圆。狼王那牛犊一样庞大的身躯在他手上像只纸玩一样轻巧地旋转着,然后打一声唿哨抛了出去,骨头和血肉在石头上撞击出使你头昏目眩的火光。那场遭遇战之后你成为整个部落中唯一的幸存者。
铭心刻骨的仇恨让你一下子变得十倍地勇猛强焊十倍地机警练达。你开始疯狂地施行报复了。你昼伏夜出,潜进牛群羊圈猪栏鸡舍,把整群整群牲畜的喉管咬断。你在山坳里出其不意地袭击樵夫和牧童,你像一道白色的闪电一只白色的幽魂让所有的寨子都重新笼罩上灾难的阴影。你知道如何同那些凶神恶煞的猎狗周旋,你知道如何识别那些伪装得十分巧妙的绳套和吊弓,你工于心计诡计多端扑朔迷离,你从云从风来无影去无踪,你像你的祖先一样创造神话成为山民心目中的山鬼树妖,你的对手被你折磨激怒得要发疯了,他穷追不舍,发誓要让你成为他狩猎史上一个无比辉煌的句号。你也放肆地挑逗他,大模大样地在他眼前神出鬼没,让他气咻咻用石头砸他那些没用的夹子用刀子割那些没用的绳套,让他捶着自己的胸脯子对天空放枪发泄愤懑。你感到了报复后的快慰。如果不是那几天你实在疲于奔命,如果不是你那荒唐的骄傲,你不会在那个夜里稀里糊涂闯到他的夹子上去的。你没有分辨出他撒在夹子附近的狼粪是你自己的粪便,你终究斗不过那个两条腿的魔头。
你没有想到,那个让你二十年耿耿难眠的两条腿的魔头,终究有一天也会让你深深地失望!
你坐在石头砬子上,很威武很悠闲很有兴致地喷吐着褐黄色的烟雾,长烟杆咝咝作响带着一种水音儿”黄铜烟袋锅子烧得发烫了,明明灭灭的火星噗噗地爆响着,夜沸沸扬扬地静寂,那烟雾从你的两只鼻孔里笔直地冲出来,冲出好远才胶作又浓又厚实的一团,久久不愿散去“在你一箭远的地方那两盏灯绿莹莹地亮着。
两盏绿莹莹的灯片又片地点亮着你的思绪。
从山外被请到这个寨子里的那年,你和牛瓦罐都是正当盛年的汉子。牛瓦罐三十八岁你四十二岁,正好是一个猎手最成熟最有魅力的年龄。你们凭着每个集日售出的百张狼皮,成为方圆出名的对“狼阎王”。抓只狼,就像掏只雀子样便当。大家聚在一起喝苞谷酒,如果有谁说,可惜没得红焖狼肉。你于是不声不响地走出去,也许用不了一时三刻,便背了个肉滚滚的“张三”进屋,当下夹在裆里,用一把牛耳尖刀左旋右转,一袋烟工夫一身完好的狼皮就像脱一件衣衫那样剥了下来,那活物竟依然是活物,两盏灯绿莹莹地盯着一群被苞谷酒烧红了眼睛的两条腿的魔头。
到寨子里去的时候,总有孩子缠着要看你怎么抓狼。你爽快地应下,在坳里找块合适的地方挖个坑,坑里猫下你和一个孩子一只猪崽。坑口铺一块木板,木板掏一个细细的洞口。你拧得猪崽吱吱地叫,不一会,就有爪子在木板上踏动抓挠的声音,孩子吓得闭紧眼睛死死扎在你怀里,你捏他的小耳朵,让他看,那木板的洞口有一只毛茸茸爪子伸了下来,爪子上张开了五把钢钩。你屏住气息狡黯地微笑着。不一会,第二只爪子又试试探探地伸到坑里,你猛地一下抓住那两只爪子,腾身跃出坑口,将那“张三”一个背胯甩到后背上,“张三”拼命挣扎着,獠牙怒张,去撕咬你的颈项,却只咬到了那块坚硬的木板,咔哧咔哧咔哧咔哧,木屑落了你一头一肩。
“开心不?开眼不?”你扮着鬼脸问。孩子惊得舌头伸出去缩不回来。你抓一只狼就好似做一个轻松的游戏。
那班粗毛野兽,更视你为克星。狼害闹得再凶的地方,你一露面,用不着放一枪,那群畜生便立即匿迹再不敢造次。山民们都在传说你身上生着与众不同的三根红毛,不过一说这三根红毛生在你的腋窝里一说生在你的脚掌上一说生在你的头顶上的两个“旋窝”中,总之你有三根红毛不多也不少不论生在什么地方总是三根。你生下来就是活该与这些山牲口作冤家的。
“俺找找你的三根红毛长在哪?”她笑着在你的两只胳膊弯儿你的两双脚掌你头顶上的两个“旋窝”里仔细认真地寻找着。“你是天神下凡哩嘛,也许那三根红毛肉眼凡胎的人压根就找不到。”她说。她的一双圆鼓鼓的奶子一耸一耸地在你眼前晃动着。这女人,你心里说。
这女人叫凤珠你到寨子里的第二天就知道了。还知道她三年前死了男人,她男人叫尤老七,是个不争气的猎户,在同一只野猪交手时被撞下了山崖。从那时起凤珠就被人称作尤寡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