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第2页)
刚走近第一排工棚,听到他们的声音,袁丽嫦迎着走了过来,她一见王清和赵铁民,眼圈儿立刻红了,哽咽着说:“王专员你们来晚了,老徐走了!”
王清问!“上哪去了,啥时走的?”
袁丽嫦说:“就是我们往大堤上撤的那天,本来他和大伙都撤出来了,他想起蓼蓬洼水库的设计方案和为子牙新河计算土方数据的一个本本让陆指导员要去审查了,没还给他,问陆指导员,陆指导员说他压根就没在意那个本本,大概还在没搬回来的那个杂物柜子上放着哩,老徐怕水来了给冲了,就回去找,他回去不久水漫上来了,老徐就再没回来。”
王清两只耳朵突然间响起断续却又尖锐的蜂鸣。赵铁民扶住他,他的双肩剧烈地抖动着。
袁丽嫦说:“第二天我们在下游的大闸口找到了老徐,整个人泡得走了形,认不出是他了。我把他睁着的眼皮合上,他的鼻子里流出了鲜汪汪的血,流了好多好多,老徐临死认我是他的亲人了。”
袁丽嫦终于放声大哭起来。
这里人都说,在水里淹死的人,只有见了自己的亲人才会口鼻出血的。
袁丽嫦从怀里取出一个被油布包裹得十分严密的小包,交给赵铁民,说:“这是老徐舍着命找回来的那个本子,能交给你们,他也就放心了。”
王清耳朵里断续的蜂鸣声连成一片,他下意识地掏了一下耳朵,似要把那些声音从耳朵里掏出来,可那些声音却十分顽强地向他的全身扩张着。
袁丽嫦说:“你说老徐他一个水利专家,最终还是死在一场水里……他没治成水,水倒先把他的命收去了。”
王清在赵铁民的搀扶下蹒跚走下河坡。
他解下拴鱼的缰绳,把那条鱼牵过来,小心地给它解除了全部束缚。
那条鱼摆了一下骤然轻松起来的尾巴,无声地潜人了渐渐漫上来的夜色。
大风雪狼
这一天迟早要来的。
二十年前你就开始有了这种预感。
只是没有想到来得如此猝不及防。
翻过那道梁月亮开始好起来。林子里的那些老树兴致勃勃地谈论着什么,那也许是几千年的老话题了可是你喜欢听。你一个人走在林子里的时候总能分辨出哪是粗声大嗓的老楸树哪是憨声憨气的老椴树哪是娘娘腔的老柞树。即使没有风它们也用各自的叶子互相交谈,它们的叶片有的差不多脱光了就像你的牙齿稀稀落落。人老了害怕孤独树也是这样。所以它们总有话说。就像你和你的老友牛瓦罐。
牛瓦罐从十四岁起就跟你一道打山。年轻时像一条牛,年壮时话也多得像老楸树的叶子。可是老了话反倒少了,只知道闷头闷脑地抽大叶烟,只知道闷头闷脑地灌苞谷酒。从你们生分了之后他就变得这样了,你们重归于好他仍是这样。你们过去喝苞谷酒伙用的那只蓝边粗瓷大碗有了三个缺口补了五个锔子。“老了,像块哑木头了。”牛瓦罐曾这样苦笑着自嘲。“不,那些哑木头才不哑。”你说。
不知牛瓦罐今天中了什么邪,你们从中午坐下喝苞谷酒一直喝到夜半。他的话突然像冲出了笼子的母豹,让你没有插嘴的机会。
他说他不该为那个女人伤了兄弟的情分,不该为一条雪狼皮的褥子去下那条线枪。这时候你的右腿立即**起来,腿肚子上的筋被一种什么力量抽紧了。你的心却一直在下沉,沉到丹田以下还在下沉。“这病在我肚子里憋了二十年呐。”他涕泗横流。
是啊二十年!二十年的楸子树长到两手粗了,二十年也会把一个血性刚烈的猎手雕琢成一个缺了牙齿,再也啃不动那些冒着血筋的野物的老汉。算了算了。你说。那都是陈谷子烂芝麻了。你说。你的笑是真实的宽容的可是你的腿却在瑟瑟地抖。牛瓦罐终于鼾然睡倒,你为他盖了件豹皮褥子又为他顶好了门,然后拖着那条再也负担不起你心脏的重量的伤腿彳彳亍亍地上了梁。你要归去。翻过那道梁你听见老树仍在交谈,你感觉到月亮好了起来。
然而你也看到了那个几乎人立在山道中间的白色的影子。那个影子高高地擎着两只绿莹莹的灯盏。
猎人的机敏让你的心立刻弹回了原来的位置,你出奇地平静。这一天迟早会要来的,二十年前你就开始有了这种预感。
那个人立的影子把两条前腿放了下来。你看到它仍然高大而魁梧。你在离它一箭远的地方定定地站住。
它的背高高耸起,它瘦骨嶙峋。它浑身的毛都奓了起来,互相摩擦爆出了噼啪作响的电火花,它通体雪白,月光的水把它沐浴成一尊冰雕。
你重重地咳了一声,嘹亮而威严。是给自己壮胆子还是跟那家伙打招呼你自己也不知道。总之那家伙蛮够意思地用它绿色的闪着荧光的眼睛向你致意,然后抬起头来定定地仰望着月亮,一声长嗥算是对你的回应。那嗥叫饱经沧桑而嘶哑凛冽,夜被划伤了一条长长的口子,月亮躲了进去。
你等着那家伙扑过来,你有些急不可待。你听见了自己的血在急速流动的汩汩声。许多年,你感觉到它时时都在跟踪你。那双绿色的眼睛在你身后闪烁着仇恨。有种!你心里赞叹着。就凭这锲而不舍的耐性也算一条好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