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5页)
二马勺表叔唯一的四四方方的耳朵快活地扇动着。他第三次把火香举在手上。一条细细的火蛇在夜幕里作逍遥舞。
雁哨显然看到了这挑衅的火蛇。看到了它吐着恶毒的舌头戏弄着它的忠诚。它呆呆地伫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眼睛朝着这边的方向。
二马勺表叔手里的火香变幻着许多花样,一会儿是一串横着竖着的“8”字,一会儿是一串大大小小的圆圈。
雁哨被挑逗得急不可耐,它焦躁地双腿并拢在高地上跳来跳去,它的翅膀无望地扑打着,羽毛刷刷响动,仿佛摩擦出了火星。它的头痛苦不堪地思动。
然而,它终于没能叫出一声。
猎手们差不多同时将盖在药门上的鞋底拉开,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打了罢!”
突然,二马勺表叔大吼一声,噌地立了起来,像立起了一座金刚。他的喊声在没有回声的苇**里炸雷一般响亮“
雁群一下子炸窝了,受惊的大雁惶惶地张开了翅膀,把最大的着弹目标亮给了猎手”
与此同时,“嗵——嗵”二十支大抬杆发出了一声天崩地裂的脆响。二十支大抬杆张开了一面扇形的火网。火网把那些可怜的生命无情地收拢在里面。
有受了伤的,扑动着翅膀在水面上挣扎,二马勺表叔发出一声喊,猎手们手持丈二排篙,跃下枪排,冲向那些幸存者,挥动排篙,噼里啪啦地砸下去,水面上激**着爆响的火花。猎手们快活地大叫着“噢嗬、噢嗬、噢嗬……”
从云缝里流淌出来的那抹月光,是渐渐冷艳的大雁之血。
十
这个夜晚,韩牛圈做了许多古里古怪的梦,那些梦把他扰得恍恍惚惚直到天亮。几声熟稔的雁叫唤醒了他,他跳下炕,来不及穿鞋子,就打开了门。
一只大雁卧在门槛上,它遍体鳞伤,羽毛零乱,颈下的一圈白毛上,汪着艳红美丽的血珠。
“白脖,”牛圈痛楚地叫了一声。
他抱起白脖,白脖瑟瑟地在他怀里抖动,长长的脖子像一条软软的绳,无力地搭在他的胳膊上。
“爹,白脖!”他喊叫着,跑进了屋里,摸索着点上了灯。
摇晃的灯光照着韩老曲一张僵滞的枯树皮似的脸。那张脸上,皱纹静静地舒展开来,永远凝固了一个莫测高深的苦笑。
他不声不响地带走了一切秘密。
牛圈像一头受伤的豹子似的冲出了箔屋。
他仰天嚎叫。
这个时候二马勺表叔率打围归来的枪队,从大**里飞驰而来。
二马勺表叔威风凛凛地站在第一只排子上,他身后二十只枪排一会儿排成一个“一”字,一会儿排成一个“人”字。每一只枪排的甲板上都堆着一堆雁尸。大雁的羽翎和羽翎上的血,在这个明丽的早晨闪着生命的微光。
大苇**又开始鼓噪着生命的喧嚣,苇叶上的露珠滚落,蒲棒穗子上落了很多蓝背红尾的水鸟,叽叽喳喳地吵着。一只鹭鸶在悠闲地散步。猎手们扯着嗓门唱着:
太阳红喽么太阳亮……
他们身后,太阳像个血一样红的大碾盘,很沉重地升了起来。
牛圈远远地看着,那又红又大的大太阳把二马勺表叔的枪队映作一幅赤褐色的剪影。
1987年4月完成于沧州五味书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