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第4页)
他用无声的声说:你讲的是天书吗?俺似懂又不懂,如陷进一场大雾。
大雁用无声的声回答:你也许到死也不会明白,可这才是真正的命运的力量。
九
就在那个夜晚,“雁王”二马勺率领打围的枪队开进了千顷洼。
二十只排子,风一样划过水面,每只排子上架着一支大抬杆,枪筒有小擀面杖粗细,枪膛里装得下三斤沙子斤半火药。药门用半截破鞋底子严严地盖住。
枪手们全都赤膊,雁蹼胶营养的肌肤黝黑而发亮,朗朗月光下如跃动的紫铜群雕。排篙丈二,一手粗,插进水里竟无声无息,只把一汪子月亮击得粉碎。
枪手们全都肃然而威严,嘴里叼一根芦管,这样提醒自己不能开口讲话。拇指粗的火香装在竹筒里,钢蓝色的缕缕烟雾飘出些微淡淡的松香味。
枪头二马勺的位置在第一只排子上。这是整个枪队的“旗舰”。他只穿一件裤头,却在光溜溜的肚子上系一条草绳,这是为了保持丹田的中气。他的光头在月光下泛着铁青,回身朝后边排子上的人笑的时候,两排白牙光亮熠熠。
他不时地用竹篙尖尖叉起一小砣泥沙,放在舌头上细细品味,枪头中只有二马勺表叔有这手称绝的本事。夜里出猎,能凭着水底泥沙的味道判定枪队到达的方位。
渐渐地听到雁群的动静了,大雁扑腾扑腾拍动翅膀的声音,吐噜吐噜觅食的声音,还有啄痒时羽毛摩擦的声音,嬉戏的声音,这些声音那么真切,仿佛雁群就在眼前“猎手们不动声色,他们知道离雁群还远着呢”枪头二马勺做一个手势,船队调了个弯,为了不让水波传过去船队的动静,逆风逆水接近目标“
疾驰中,“旗舰”戛然而停,后边的排子立即成雁翅状摆开,猎手们下了排子,在水里猫着腰,推着排子走。只露一颗头在水面上,无声无息地迂回包抄。
那个跋涉万里寻找春天的部落安详地睡去了。
月光下,只有它们的一位忠实的哨兵,醒着。
它机警地伫立在一块小小的高地上,昂起头颅,在营地周围逡巡。
这个孤独者,用它的忠诚和爱,守护着所有的情侣们安谧的梦境。
二马勺表叔从竹筒里取出火香,对着雁哨晃了两下,火香在空中像一条狂舞的火蛇,倏地盘旋了一下,又倏地消失在苇丛深处。
雁哨报警了“哏——嘎”,一声长唳在夜空里凄冽而悠远。
营地上立即开锅——样骚乱起来。相依相偎做着好梦的情侣们,拍动着翅膀,“哏——嘎——哏——嘎”地乱叫着,纷纷挺起脖子向四外张望。
那节火香早就让二马勺重新吞进竹筒里。
四处万籁无声,只有月亮静静地在水面上游弋,只有垂水的苇叶划动着一圈又一圈无声的链潇。
接着,一个更加惊心动魄的场面出现了。
所有的大雁,愤怒地鸣叫着,扑向哨兵,它们啄它,撕它,把它的羽毛一根一根从肉里拔出来。它们尽情地诅咒它、辱骂它,作践它,而它却毫无反抗地忍受着这一切。
大雁们终于累了,它们仍然如先前一样相依相偎,回到苇丛里做自己的梦。
雁哨用嘴巴理了理自己被啄乱的羽翎,又重新站上了那一小块高地。
月光下它的影子在瑟瑟地抖动,那个黑魆魆的影子仿佛痛苦不堪地缩成了一团,那样委琐,却又那样伟岸。
过了半个时辰,二马勺表叔的火香又一次舞动了。红亮亮的火香在夜空中划了
个“8”字,夜的伤口流出了一道飞舞的血光。
没有半分钟的迟疑,雁哨拼尽全力呼叫起来,“哏一嘎”,凄冽而惨然,整个夜空都在这样的叫声里颤抖。它仿佛用自己的全部力量,发出了最后一声警报。
雁群再一次被吵醒了。
只要这个世界上还有弓箭、猎枪、陷阱、绳套存在,柔弱者的羁旅,就不会有安宁的梦境。
醒来的雁群高扬起一片充满了狐疑的头颅。它们机警地张望着。万籁俱静,只有芦苇摇曳着一片簌簌的水声。
群雁被激怒了。它们群情激昂地把哨兵团团围住,冲上去用翅膀拍击它,把它压倒在地上,仿佛它们中的每一个分子,都歇斯底里般地把各自积蓄了很久的愤懑疯狂地向它身上发泄。哨兵的身子紧紧贴着温热的土地,它的高贵的头颅差不多被踩进松软的散发着霉草根气味的泥土里去了,它的翅膀几乎被折断,它的眼睛几乎被啄瞎,它的身子紧紧贴着泥土,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终于,施虐者们精疲力竭,它们带着满足和快慰蹒跚着又回到各自的窝巢里。哨兵挣扎着站起来,它的翅膀无力地垂下,它的双腿战栗着支撑不住全身的重量。它还是趔趔趄趄地爬上了自己的哨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