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第1页)
第17章
奇怪的是,爹的神情那么好,脸上漾着笑纹,穿了一身新:漂丝白的布襻疙瘩小褂,蓝涤纶裤子。尤其是脚上那双泡沫塑料底圆口老头鞋,是炳坤出远海在龙口买回来的,老爹很是喜爱,没有重大“外事活动”,一般不穿。
她问爹:“娘哩?”
老风杆不自然地笑笑:“你娘没事,在咱家里好好儿的哩。”
“那为啥让俺到这儿来?”
“是这么回事,”表姨夫忙说,“咱村有个运输专业户,小伙子二十八了,那几年家里条件不好,婚姻事耽搁了。俺看你们挺合适,你爹也愿意,今天让你们相看相
看。”
福珍一下子急了:“表姨夫,爹,你们怎么干这事?也不跟俺打个招呼,差点把人吓死。俺回去了,虾场忙哩。”
老风杆气急地说:“你这孩子好不识相,你表姨夫为了谁?你这么不讲面子,让爹咋活人?”
表姨夫也哄着说:“走吧,听话,你爹中过风,生不得气呀。”不由分说,拉起福珍就走。
转过弯,就进了一处宅院。一排鹤立鸡群的青砖房,高高的门楼,用水磨石镶出五颜六色的方块。福珍琢磨咋没听说表姨夫家盖新房呀,待她看到院外停着一辆崭新的“黄河”大货车时,似乎明白了什么。表姨夫扭着她的胳膊,身不由己进了屋。东西两间正房都坐满了人,东屋巳摆上了酒宴,表姨夫带她进了西屋。刚刚坐
下,表姨夫引一个青年人进了屋,赶着扒帘子缝看热闹的孩子们:“去,去,到外边玩。”撒了一把糖,孩子们抢了糖,嘻嘻哈哈地跑出去了。
福珍的脸烧得不行,可又不好发作,只好忍着。
表姨夫指着那后生说““他叫春生,运输专业户。你的情况,他全都了解,他很同情你,愿意帮你解决眼下的困难。今儿个村支书,乡党委秘书,县交通局的领导都来了。你们俩先谈一谈,我招呼一下客人。”说着,给老风杆使个眼色,老风杆站起来,相跟着往外走。
“先别忙,表姨夫,爹,你们全在这儿,俺说两句话,春生也请你原谅。头一宗,这事俺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你们这样搞我压根就不同意。第二宗,俺现在没有工夫想这些,即使要商量,也得等俺把欠的账还清再说。俺靠自家的力气还债,不是卖自家。就这话,俺走了!”
说完,福珍站起身子,拍拍身上的土,走出门去。
一屋子人,一院子人,都愣住了。眼睁睁看着她出了院门,跑上公路。恰在这时,过来一辆过路公共汽车,她招了招手,汽车停住了,她纵身一跃上了车。
第十章
进了家,福珍一头扑倒在炕上。
村子里来了电影队,放新片,邻居们都招呼着去看电影了。婆婆住进嫁在外乡的闺女家,屋里清锅冷灶的。
以前,这屋里多火爆,哥几个出海回来,屋里总是充满了笑声。邻居家的姑娘’小伙子也总爱到她家来串门儿。常常是东屋一炕大闺女小媳妇,西屋一炕半大小子。
大闺女小媳妇来了,各自带着各家的网片,一边飞梭走线,一边凑着福珍说悄悄话。说着说着,不知说到了啥有趣的事,就格格格地乐起来。闺女们的笑也是文文的,捂着嘴,咬着嘴唇,不像西屋那群半大小子,“拱猪”顶枕头,钻高桌,乐起来要抬起屋梁。每到这种时候,老婆婆就搬个矮脚短凳,坐到外间屋缠网线。年轻人说话她插不上嘴,可是别人笑她老人家也跟着张开没牙的嘴,莫名其妙地笑。
福珍躺在炕上,心里如一团乱麻,理不出个头绪,脸没洗,饭没烧,不知昏昏沉沉躺了多少时候。直到大门响了一声,才警觉地坐起来。向外一看,天巳经完全黑下来了。
她忙拉亮了电灯。
聂炳柱进了屋:“怎么啦,嫂子,你不去看电影,一个人闷在屋里,也不怕起痱子,这天多闷热呀,窗户还捂得这么严实,想啥啦?”
福珍转过身子:“啥也没想,累啦。”
炳柱涎着脸凑过去:“没想我?”
福珍沉下脸来:“炳柱,你规矩些行不?这可不是以往,你有事吗?”
“没事不兴来给你解解闷儿?”
“你怎么这样!”福珍抄起扫地的笤帚。
“要往外扫我呀?嫂子,咱今儿个是来求你呢。东生家小丽买了条花裙子,咱家小苇缠着我,非要一条不可。买不到现成的,就扯了点布,麻烦嫂子你给照样子裁一条。咱村上,论手巧你算头一份哩。”说着,把一条裙子和一块花布放在炕上。
为了早些把这难缠的家伙打发走,福珍只好强打着精神,找出裁衣裳的粉片、尺子,比着那条裙子,量好尺寸,画上线,三下两下,就把裙子裁好了。
在她干着这些活的时候,聂炳柱站在旁边不住声地赞叹着:“嫂子你果然了不起。看你一拿尺,一抄剪子,就是那个……那个什么来着?反正就是那么一回事。瞧你那指头多细嫩,葱白似的。俺那死鬼,手指头粗得像白薯,一看就是副笨样子。”福珍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
谁不知道你聂炳柱,对老婆还不如对待牲口哩。福珍心里骂着。
小苇她娘活着时,挨了揍,常来找福珍哭诉。有一回,撩起衣裳让福珍看,浑身上下都是血道子。血珠子渗出来,把衬衫子染得斑斑点点。“你去告他,找治安员!”福珍义愤地说。“都怪俺养不出小子……那黑了心的骂俺断了他的后……呜呜。”
“这能怪你呀,你给他讲,耩上高粱,长得出谷子不?”
老实得像团棉花的小苇她娘,终于煎熬不住,一根麻绳上了吊。出殡那天,娘家人来了一大帮,带着铁叉草刈,要同聂炳柱拼命,要给他砸个稀里哗啦。聂炳祥早知道了消息,请来派出所的人维持,才算没闹出人命案。
福珍坐在缝纫机前,埋头踩着机子,躲避着聂炳柱火辣辣的目光。她觉得那双闪着邪念的眼睛,要看穿她的五脏六腑。
好不容易把一件裙子缝完了。她咬断了机针上的线头,把裙子在台板上熨平了,交给聂炳柱。聂炳柱把裙子在自己身上比量着,眼睛却在福珍刚刚泛起红润的脸上,隆起的胸脯上,丰满的小腿上溜来溜去。那目光,是一只狼在看着它的猎物的目光:贪荽,野性,欲火中烧而又充满了占有对方的自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