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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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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抬起头来,看见饱儿栩栩如生的面容,牛油烛光映红他的粉颜朱唇,他通身焕发着一种光芒,一种使一切活着的智者战栗的光芒。

小轿的垂幔上,绣一行黑字:太上老君驾下仙童衣绨龙。

这个陌生的名字使他们更加为之肃然。

人们这才知道,小轿里边已经不是傻瓜饱儿了,而是仙童衣绨龙,是为了一个家族的命运献身的圣婴衣绨龙。

不是傻瓜饱儿,傻瓜饱儿能对那些牲灵讲话吗!整个盘古村的人都目睹过,许多日子饱儿乐此不疲地跟那些猫、狗、耗子、蛇、刺猬叽叽哝哝地谈话,讲的什么谁

也听不懂。饱儿是在用另一种语言,人类之外的语言跟它们交谈。

如今,饱儿为一个家族的兴亡义无反顾地去了,这时,他们才懂得了饱儿。

“神物之化,须人而成。”这是一条沿袭了千百年的老行规了,大凡旷古之冶,为求铸造吉利,都需要用童男童女“烁身成物”,这叫给太上老君献童子。祭祀之前经过占爻,卜得这回奉献给太上老君的童子应是九月九日降生,九九为重阳,童子当是阳性,铸钟用青铜九千九百九十九斤,紫铜九千九百九十九斤,童子也须是九九生辰,这正好合一个干支之数。

整个盘古村,九九重阳出生的男童只有饱儿一个。

活祖宗愁成了发昏章第十一。饱儿虽憨,毕竟是衣家骨血,再说子璋那脾性,更不好开口,只好派寒食儿等人去四乡稽访,眼见大礼之日一天天临近,却百索而不得。

挠钩二爷知道了,对寒食儿说,别跑了,赶个集,给你兄弟扯几尺布,做身子衣裳,到赵家镜子铺里,讨点子水银来。

挠钩二爷打发了寒食儿,便架着拐杖,扛起饱儿在肩上,到四十里外的县城去赶三月三庙会。到了庙会上,挠钩二爷问饱儿要啥,饱儿看见有吹糖人的,要糖人,挠钩二爷买了。饱儿看见有卖烧饼的,眼珠定定的,挠钩二爷买了两个,饱儿指着烧饼上的芝麻,问爹,挠钩二爷心里好酸,想想饱儿来到这阳世之间十多年还没见过烧饼,不禁潸然泪下。

父子俩转了一条街,傍晌了,又带饱儿看了一回拉洋片,看了一回耍猴的,接着找了个澡堂子,给饱儿洗了澡,找了间剃头铺子,给饱儿剃了头。

问饱儿还要什么,饱儿搂着爹的脖子说:

“爸,回哩,咱丫等咱呢。”

走到城门口,墙根底下有个算卦的摊子,一个穿长衫的瞎子在给人算命。挠钩二爷把饱儿推到瞎子近前,说:“老先生,给俺这孩子卜一卦。”瞎子问了生辰八字,伸出双鹰爪般的手,在饱儿头上脸上抚摸,瞎子的眼睛直往上翻,无珠,白得吓人。

饱儿嘻嘻地笑。

瞎子突然站起来,搬开罗圈椅,退了三步,弯下腰给饱儿鞠了一个大躬“

挠钩二爷怔住了,忙扶住瞎子:“老先生,这怎么说?”

瞎子说:“令公子是大贵人,大贵人啊!何谓大贵?佛家云,人生十二大缘起,曰:无名缘、行缘、识缘名色缘,触缘、受缘爱缘取缘、有缘、生缘老死缘(缘生故生,缘灭故灭,有漏皆苦也。令公子年纪虽幼,却将得大圆通自在……”

挠钩二爷说:“老先生言重了,今儿带的钱花净了,让这孩子认你个干爹吧。饱儿,过来给干爹5盍头。”

三月初八,挠钩二爷瞒了毛子,把饱儿带进家庙,换了寒食扯来的细布衣裤,毅然抱过饱儿的头,灌下了一大碗水银。

活祖宗知道了消息,来到家庙,唏嘘不已:

“子璋,这回铸钟修庙,族中元气伤耗殆尽,除了三亩半庙地官田别无他物,就归在你名下吧,日后你两口的晚年衣食生计,一应由族中供养。”

挠钩二爷说:“别提这话。饱儿虽说少一窍,可狗养的狗疼,猫养的猫疼,好歹也是他爹娘身上的肉,就是垒个金山银山也舍不得他。这孩子猪一样狗一样拉扯到这么大,连个烧饼是啥样的也没见识过。”挠钩二爷眼圈红了,“不说啦,这孩子一世混沌,临了为咱衣家尽了忠尽了义,也算得其所在。只求给他按家谱取一个名号,也让后人有个念想。”

秀才爷衣子贞在旁边,涕泪滂沱,说道:“就叫衣绨龙吧。”

挠钩二爷只对毛子说,饱儿让他表叔接去住些日子,又说,在举行祭祀大礼的日子,忌讳让有身孕的女人在场。祭祀那天,把她反锁在屋里。

此时毛子已有了七个月的身孕。

可是毛子一个人躺在炕上总做噩梦,闪上眼睛,便恍恍惚惚看见饱儿给装进一口黑色的箱子里。

毛子耐不住了。鲤鱼打挺般从炕上跃起,卸下了反锁的门扇,惶惶地跑出院子,跌跌撞撞闯到庙堂上。

那时祭祀大礼巳近尾声。毛子听见炉班掌桌的吼了一声“点火”,十几架风箱咕哒咕哒响起来惊天动地,扇车摇动着一片闷雷之声,炉群火光映红了半壁天空,东天的云霓给烧得哔哔剥剥。

毛子看见饱儿坐在黄绸小轿里,毛子看见了饱儿被水银冻结在脸上的大彻大悟又莫测高深的微笑,毛子看见了跪倒在地上的男人们和女人们眼睛里的泪光;毛子听到了鼓乐班子奏起肃穆的音乐,毛子听到了风箱和扇车凛冽的轰鸣声,毛子听到了一个灵魂从遥远的地方呼唤她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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