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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副专员张云清被衣绶龙的一封信打动了。
信中说:“张专员,眼下盘古村二十岁以下的娃娃们不知道衣家老坟里埋着的那三个区队的同志,也不知道现在当了专员的您为保护那口五龙铜钟丢了一根脚趾头。前年的表彰会上你问我富起来有什么打算,我当时没回答,现在告诉你吧,我想把那口钟重新铸起来。如果您还没有忘了咱那口钟,就请您表个态,便是给咱盘古村父老积了大功德。”
张云清的心壁像被什么声音很猛烈地撞击了一下。
“大炼钢铁”时,他是县委书记兼总指挥,每个管区都下了硬指标,当时盘古村被插了白旗,张云清很恼火,找来寒食儿,差点骂娘拍板凳。寒食儿说:“能炼的东西都抠出来了,只剩了那口钟。”张云清说:“把钟砸了!”炉火锤声之中,“钢铁元帅”如期升帐,盘古村拔了白旗坐火箭,张云清亲手把一面红旗授给衣绶龙的罗成突击队。在那之后许多年他脚上的那根断趾没疼过没痒过。现在,他觉得那根断趾在隐隐作痛。
那时还乡团的最后一个土围子设在君子驿村,还乡团长大七字儿在那里高筑墙广积粮以死相守,并且在关帝庙里开了烘炉,日夜打造守城兵刃,盘古村的五龙大铜钟自然被选做最理想的材料“
大七字儿的四辆马车赶到盘古村时,得到消息的区队也赶到了,双方交火,钟楼前一场枪战,子弹打在铜钟上,像一部古琴在疾骤地弹奏一支十面埋伏”
那场战斗,区队牺牲了三个战士,张云清右脚上让土雷子崩去了一根趾头。盘古村买了三口上好的柏木棺材,装殓了三个牺牲的同志。活祖宗率阖族老小,披麻戴孝,厚葬了他们。送葬那天,大钟敲了二十响,嘶哑的钟声在空中汇成一股巨大的漩流。
不久之后,大七字儿又捎下话来,让盘古村自家把钟砸了,送到君子驿。七天内送不到,**平盘古村,笤帚疙瘩剁三截。活祖宗急如煎饼锅子上的蚂蚁,怕大七字儿真来狠的,又不敢再去求告区队,只好折卖了最后的田产,到天津托人买了一百两烟土,十五支“德国造”,送到据点里,又打点了大七字儿一些现洋,央人说合,才算平息了一场风波,保住了五龙铜钟。
君子驿据点最后被拔掉,活祖宗买枪通敌的事也暴露了,被五花大绑解到区上。等族人知道了端倪,委了挠钩二爷和衣子贞做代表,急急风一般去区上作保,活祖宗已跟大七字等一些土匪让区长给枪毙了。二人一辆排子车,拉回了活祖宗被揭了天灵盖的尸首,一把灰白的山羊胡子在风里簌簌地飘舞。
张云清感慨万端:命运原来竟是如此的鲁钝,人不管在这个世界上兜多大的圈子,最终还得把自己抵押给它。不管为了这种抵押人失掉了多么珍贵的东西。时光老去,而被时光蒙上尘土的一些东西往往会突然焕发出它的熠熠光彩。组成这雄奇悲壮的人生的,究竟是一根什么样的链条!活祖宗衣南耀为了铸钟殚尽心血,最终竟免不了因此而死于非命饱儿拖出了憋宝的南蛮子,是盘古村这场惊天地而泣鬼神的活剧的始作俑者,自己却被灌了水银做人祭。为保卫这口钟流血牺牲的人最终毁掉了这口钟,昨天还是砸钟的英雄今天又是铸钟的义士,这人世间,居然有那么多奇奇幻幻让人说不清楚的事情。
他想,也许这钟该重新铸起来,作为一种纪念一种诏示,可是,这口钟毕竟不再是那口钟了。
十一
在整个衣姓家族的记忆里,饱儿的微笑是永远的微笑“
他笑得大彻大悟又莫测高深,眼睛半乜着,灰色的眼珠闪动着一种嘲弄的光”饱儿坐在一乘黄绸小轿里,轿帘半卷,饱儿的微笑盛开在黎明的微光中“
衣姓家族永远不会忘记那个辉煌的日子。
十几座坩埚式座炉排成雁翅形,炉膛里一层木料一层焦炭一层铜碇,只等着点火的一声令下”鼓风的风箱和扇车立在炉侧,风箱大如卧牛,四个彪形大汉才能拉得动,通身涂满了烟火颜色。
四九三十六位铸工,清一色虎背熊腰的汉子,青布短打,灯笼裤,腰围黄色油布围裙,炉前站成一行,肃穆而威严“
这是开炉的祭祀之日。
炉前排开了十张神案,供奉河神冰夷水神天吴海神禺虢时令神陆悟昼夜神烛龙,主木官句芒,主火官祝融等各路神仙,中间神案上是太上老君的杨木塑像”神案左侧立一张苇席,贴一张宣红大纸,写满为铸钟修庙捐款者的名字和光洋数目“
神案前头,设一斗大香鼎在正中,每个神位前,有二帛,一铡,二簠,二簋,四笾,四豆,三爵,并各式祭器。正中神案上供奉猪、牛、羊雄性头颅各一。牛油巨烛燃红半壁天空。
大卯星刚刚挂上西南天空,饱经苦难的衣姓家族扶老携幼,齐集在庙台上,人们仰望曦光微茫的天空,眼里噙着泪水,期待着一个庄严的时刻。
鸡初鸣时,身穿细布长衫,头戴盛锡福毡帽的活祖宗,引主持祭祀大礼的承祭官朝服齐集。
五百响的炮仗点响了,炸雷在人群的头顶上轰鸣,黄土拔地为云,鸡鸣和犬吠
声拔地为云。惊梦的老雀子掠过,把腥腥的粪便雨点一样拋撒在供桌上和人们的头脸上。
鞭炮响过,赞礼生二人引承祭官衣子贞盥洗,盥洗毕,赞引者引承祭官至阶前的拜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生二人分引陪祭官各就拜位,文东武西立于两厢。引者引承祭官升坛,至香案前。司香跪奉香,承祭官三上香,复行三跪九叩大礼。礼生二人分引陪祭官和一干人等随着行礼。接着,司筐奉筐进,跪奠筐,司爵进,献爵奠。秀才爷开始读视辞:
惟中华民国二十五年三月初九日致祭于五龙圣婴之神,曰惟”神赞勸天泽!福佑苍黎,佐灵化以流行,生成永赖;乘气机而鼓**,温肃攸宜,磅礴高深,长保永安之吉,凭依巩固,实资挥御之功。幸民俗之殷盈,仰神明之庇护,恭铸神钟,正值良辰,敬洁豆笾,祗陈牲醪,尚飨——
活祖宗喝一声“跪呀!”人们齐刷刷地跪倒了,黄绸小轿抬过,饱儿从轿帘里面望着这一片青青白白的头颅,笑得大彻大悟又莫测高深。
整个衣姓家族被这微笑震撼了。
饱儿的小轿停放在祭坛正中,他后面的神案上,陈列着三牲雄性的头颅。
没什么可以代表头颅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