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第2页)
“或许是这位丘八将军施放的烟幕弹。不过,他这份洋洋数千言的《五原誓师宜言》,把张大帅和吴大帅骂了个狗血淋头。我粗粗看了一遍,骂得真过瘾。”
蒋介石再次陷入了沉吟之中!他虽然不相信冯玉祥会如此神速地东山再起,可他的内心中真希望被奉张、直吴“讨赤”联军打垮的国民军在五原崛起,从背后出奇不意地给“胡帅”张作霖猛击一拳,使三十五万奉军不敢贸然南犯。他好借此良机挥师东指,消灭孙传芳五省联军的实力,早日底定江浙,占领上海。同时,他还想知道这位被诸军阀视为州匕赤”的冯玉祥游苏归来后,在所谓“赤色”的路上到底又走了多远。所以,他又突然改变口气,命令道:
“念”
“念什么尸毖熙有些茫然地问道。
“念冯玉祥五原誓师的宣言!”
毖熙愣了一下神,抬头一看蒋介石那不容置疑的表情,吓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但是,当他府首一看手中那厚厚的电文,遂又请教说:
“这篇《五原誓师宜言》,活像是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都念吗?”
“少卿嗦,念”
“是”
容熙吓得打了一个寒战,旋即立正,双手捧着电文读了起来。
玉祥本是一个武人,半生戎马,未尝学间。唯不自量,力图救国,无奈才短识浅,对于革命的方法不得要领。所以飘然下野,去国远游。及至走到苏联,看见世界革命起了万丈**。中国是世界的一部分,受国外帝国主义与国内军阀双重压迫。革命运动早已勃兴。又受世界的影响,民族解放的要求,愈加迫切。孙中山先生的三民主义与所领导的国民革命,即由此而生。于是我明白了救国的要诀已经由他开辟了道路。中山先生说的好,行易知难。我既是知道了,自然是刻不容缓地马上干起来。又因最近中国的国民从国民军退后,受压迫比以前更厉害。我的热血沸腾起来,情不获己,遂赶快回国,与诸同志上革命战线,共同奋斗。我这是没有办法而去,有了办法而来。走的时候,不是沽然鸣高;来的时候,不是什么东山再起。现在当归国之始,有些必要的话,特掬诚以告国人”
“停”
毖熙立即住声。他认为蒋介石已经听得不耐烦了,根据以往的经验,他顺势再说句坏话,这份电文不是弃之一边,就是束之高阁了。故添枝加叶地说:
“这刚刚读了个开头,卞边的文字是絮叨他的身世的,没有多少意思。”
“不很有意思。”蒋介石边说边伸出右手,“呈上来,我自己看”。
亦熙不知总司令今夭吃了什么药,惟恐应对悖逆挨克,匆枪收口无声,双手呈上电文,行过军礼,转身就告退了。
蒋介石虽然仅仅听了《五原誓师宣言》的开头,但他以特有的政治家的敏感确认:冯玉祥的五原誓师是真的。而且是和自己站在同一立场上讨伐军阀,并遵照孙中山先生的建国方略统一全国。一像这等重要的誓师宣言需要认真研究,故本能地下令鑫熙停止念电文。
另外,蒋介石自从在上海与张人杰、戴季陶、陈果失等做证券交易亏本之后南下广州,一直在粤军中服务,对北徉军阀―尤其是直索军阀中的人际关系不甚了了,自然对冯玉祥的军旅生涯也知之不详。时下,他真的就要和这位丘八将军共事了,首·要的大事就是了解冯玉祥,以便利用冯玉祥性格方面的弱点为自己服务。恰在这时,必熙告之《五原誓师宣言》中冯玉祥大讲了自己的身世,真可谓是求之不得!故中断忘熙念电文,改由自己研读。
蒋介石双手捧读这份《五原誓师宣言》,几乎是不眨眼地读了一遍,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暗自赞叹地说:“太好了!真是天助我也…”接着,他揉了揉有些困乏的双眼,又仔细研读如下这段有关冯玉祥身世的文字:
我是生在工人的家庭中,父为瓦工,贫无立锥,完全是无产阶级的人,自幼失学,及长入伍当兵,逢着庚子年八国联军攻打中国,结下辛丑条约。我受了强烈的刺激,愤政府失败一,改革的思想于是萌芽。后来受了革命的影雨,也形成推倒满清的志愿。辛亥武昌起义,我与张之江、李鸣钟、张树声、转复渠诸同人,同王金铭、施从坛、白雅雨诸烈士,举兵响应,而有滦时之役石不幸为王怀庆所欺,功败垂成。王、施、白及诸烈士即时成仁就义。我和张、韩、张、李均被递解回籍,仅以身免。民国以后,我又出来治兵,苦力经营,以成陆军第十六混成旅。袁世凯叛国称帝,我在四川与蔡松坡联络,并助成四川独立。民六张勋复辞,我已去职,养病西山,疾到廊房,先马厂誓师而起兵,进攻北京,击溃辫兵。民七南北军战于长岳,第十六混成旅停兵武穴,牵制南下之军,民国十三年曹银贿选窃位,吴佩孚骄纵横暴,用武力统一政策,以乱川扰粤。而直、鲁、豫、都受其直辖,为祸更烈。并逞其凶残,惨杀工人、学生,尤为国人所共弃。后来又动全国之兵,攻打奉天,穷兵禁武,涂炭生灵。我与胡景翼、孙岳,均痛心疾首,不能不取断然行动,遂率师回京,举行首都革命,倒曹败吴,并驱逐帝制余孽溥仪,以完辛亥革命未竟之功。这一次的意义,一是讨伐贿选,为中国争人格,二是反对武力统一,用兵免祸,三是铲除帝制祸根,免得再闹复辟的乱子;四是开远东民族解放的局面。当时段棋瑞以革命政府相标傍,我们看着他遭过失败,养海多年,当有觉悟,所以请他出来当临时执政,以便作解放民族的事业。不料他出来以后,仍是引用私人,败行失政,解决金佛郎案,使国家受莫大的损失,国人至今痛恨他的革命政府完全是假的。对于民众,不但不解放,而且严重的压迫。弄到后来,演成三一八的毒杀案子,枪击学生,出了极暴烈的惨剧。政府成了杀人政府,岂有再拥护他的余地,所以又有倒段之举。以上这些事实,都是从革命的路线上而作的。他人不知,乃斤为几次例戈,责我为惯于逼宫,这是由于不明白革命,所以我特写述出来,好使国人对于我有明确的认识。
蒋介石从这段行文中,看到了一个自发的追求革命―而又不知如何做才算真革命的将军形象。也可能由于他自幼生长在下层社会,对冯玉祥这样由丘八晋升为一方诸侯的军人自信是了解的,他们一旦被某种主义俘虏,被时代大潮所裹挟,就会为之献身。因此,他对未来和冯玉祥共事充满着自信。换言之,他相信自己的权谋,能够自如地驾驭冯玉祥为自己的事业服务。
稍顷,蒋介石的这种刚刚建立起来的自信,遂又被他那多疑的心理所取代。因为他从国民政府要人的口中听说过:冯玉祥和中共北方的党魁李大钊是挚友,此次冯玉祥出国考察苏联,也是李大钊一手安排的。他懂得自己虽然有智擒冯玉祥的手段,但缺少战败像李大钊这样富有智慧的中共领袖的能力。尤其当他想到不久的将来,自己和共产党分手的设想,对冯玉祥能否坚定地站在自己的一边发生了动摇。万一这位被称之为“北赤”司令的冯玉祥和中共携手,亲率晓勇无比的国民军和自己对垒,后果真是不堪设想。为此,他又潜心地研读《五原哲师宜言》中的有关段落:
耽革命的观点上说,过去若说是一个中国革命者,是一个中山主义者,我都不配。至于马充思主义、列宁主义与世界革命的话,更是说不上了。不意当时有人说我是赤化了。现在看起来,宾是惭愧1时的冯玉样,哪里够得上赤化。不但骂我的,不知赤化是什么,就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是赤化。骂我的人,也说不出根据来,只说不该与苏联亲善。我想世界各帝国主义者,用不平等条约压迫中国,致中国的死命。只有苏联自动的取消不平等条约,以乎等待我们民族,自是引起我国的好感,使我们彼此亲善,若对于以平等待我的人而不与之亲善,反去巴结以奴隶待我的国家,这是何等亡国的心理7这是要请国人明白的!至于吴佩孚乱造谣官,说我与苏联结了什么密约,尤其是荒唐之语:
吴佩孚肚子里,比谁都明白,他明白冯玉祥不是一个结密约的人,无论如何作不出这种事来。他又明白离赤化离得很远,够不上戴赤帽子。而他偏要说什么密约,又是什么讨赤,完全是编人来共同反对国民军,以泄他自己的私忿。大家不知道,随声附和,实在是上了他的大当!”
蒋介石反复研读了这段文字,知道冯玉祥时下对苏联是一个什么性质的国家,中国共产党是一个什么性质的政党尚不清楚。冯玉祥的思想深处依然是杀富济贫、为国争光的朴素的救国救民的想法。因此,他不无蔑视地笑了笑,似乎是在说:“他根本就成不了共产党!”待到蒋介石读完宣言最后这段话:“至于政治主张,我是一个国民党党员,是国民政府委员之一,一切由国民党.决定,国民政府主持。我惟有与诸同志,用集合体的力量,履行就是了。”他似乎看到了一个听命自己指挥的李逮式的总司令,率领着东山再起的国民军,不仅能遏制三十五万奉军南下,而且在不床的将来还能共同携手分共。所以,他那满面的愁云顿失,遂又浮现出对未来充满胜利信心的微笑。
“报告”
蒋介石闻声拌然敛收笑颜,转身一看,亦熙再次出现在面前。他声调冷漠地向道,“又有什么消息?”
“陈部长奉命赶到,正在车下静候总司令的传见。”
蒋介石沉吟片刻,顺手收好冯玉祥的《五原誓师宣言》的电文,把右手一挥:
气请陈部长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