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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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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这是他们的一贯做法!没有任何事先的通告——然后工厂突然关门!工人们说,这样的事情以前就发生过,而且以后还可能会发生。他们生产出了世界上所需要的所有的收割机,现在他们只能等着正在使用的机器报废!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生产方式所决定的。成千上万的男男女女在严酷的冬天被赶出工厂的大门,靠以前的积蓄过活,如果没有积蓄就得等死。在芝加哥城,无家可归,沿街讨工作的人千千万万,现在街上又多了几千个这样的人!

尤吉斯兜里揣着那点少得可怜的工资,垂头丧气地回家了。对这个世界,他有了更进一步的认识,他发现前方的路上又多了一个陷坑!当库存的收割机超过了这个世界的需求,当雇主们也无力给工人们提供工作了的时候,他们的慈善、仁道又有什么用呢!真是令人诅咒的荒唐啊,工人们拼死拼活地生产收割机,可是到头来却因为他们工作得太出色而被赶出来饿死!

整整两天,他沉浸在伤痛和绝望之中。这次他没有喝酒,伊莎贝塔把他的钱都收起来了,不管他怎样凶巴巴地要,她也不害怕,就是不给,因为她太了解他了。他躺在阁楼里睡不着觉,郁闷至极——一个工作还没来得及掌握熟练就被辞退了,这样的工作再找下去又有什么用呢?可是,他们的钱又花光了,小安东纳斯在冰冷的阁楼里饿得整天哭。而且,豪坡特太太也在催着要钱。就这样,他又出去了。

在接下来的十几天时间里,他走大街串小巷,饥肠辘辘地乞讨工作。他去了无数家商店,进了无数间办公室;在餐馆、酒店、码头、铁路货场、仓库都能看到他的身影。总有一、两次机会出现,可是又总有上百人一拥而上,怎么能轮到他呢!夜里,他就钻进工棚、地下室或者门道里——直到有一天,一阵迟到的寒流袭来,狂风肆虐,晚上气温降到零下五度,夜里还会继续下降。尤吉斯像一头野兽一样在一大群流民中奋力拚杀,最终挤进了哈里森大街的派出所,在走廊里跟其他的两个人挤在一个台阶上睡觉。

在那些日子里,他经常跟人打架,为的是争到工厂门口的一个位置。偶尔,他也会和一帮人在街上火拼。现在,像给火车旅客拎包这样的活都被垄断了——每当他想上前去试试运气的时候,都会有十几个大人、孩子一窝蜂地扑向他,他只得仓皇逃窜。这些人已经搞定了警察,所以他根本就别指望他们的保护。

尤吉斯竟然还没有饿死,这主要归功于他从孩子们那里偶尔要来的一点钱,而这点钱也没有保障。一方面,有的时候孩子们实在无法忍受寒冷;另一方面,孩子们也经常挨打、挨抢。此外,法律也禁止他们工作——菲利马斯已经十一岁了,可看上去就像是个七、八岁的样子。有一天,一个看上去很严厉、戴着眼睛的老太太把他拦住了,告诉他小小年纪不能出来干活,如果他还继续卖报纸,她就找教育部门的学监来。还有一天晚上,一个怪人抓住小考曲娜的胳膊,推搡着要把她拉到一个黑暗的地下室通道里,她逃脱了。可是这次经历吓得她要死,几乎不敢出门了。

最后,在一个星期天,眼看着工作再找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尤吉斯就偷偷地钻进一辆电车回家了。回到家里他才知道家人已经等了他三天了——他有一个工作机会。

这事儿说来话长。在尤吉斯外出的十几天时间里,小约奥在帕斯俄得发疯,于是他就跑到大街上去乞讨。约奥在帕斯只有一条腿,另一条腿小的时候被车压断了,于是他找来一根扫帚把,拄在胳膊下全当拐杖。他结识了一帮孩子,这群孩子一起走了三、四个街区远的路,来到了麦克·斯库里的垃圾坑。每天,有数百辆垃圾车把垃圾从富人居住的湖滨区运到这里。孩子们在垃圾堆上扒拉出可吃的食物——有大块的面包、土豆皮、苹果核和骨头棒,这些东西都半冻着,还没腐烂。小约奥在帕斯自己狼吞虎咽地饱餐一顿之后,还带回家一纸包食物。她妈妈回来的时候看见他正在喂安东尼斯。伊莎贝塔吓坏了,她不敢相信垃圾堆里的食物能吃。可是到了第二天,两个孩子啥事儿没有。约奥在帕斯又饿得哭喊起来,于是她就听任了他再去垃圾堆里找食物。那天下午,他回来的时候讲述了他的经历。他说,在他正用棍子扒拉食物的时候,街上有一个女人叫住了他。一个漂亮的女人,小男孩说,一个美丽的女人。她想知道他的全部情况,问他捡垃圾是不是喂鸡,他为什么拄着扫帚把,奥娜是怎么死的,尤吉斯为何进了监狱,玛丽雅又是怎么回事儿,等等。最后,她问他在哪儿住,还说她要来看他,并给他买一根新拐杖。她的帽子上有一只小鸟,约奥在帕斯继续说,一条长长的、毛茸茸的蛇绕在她的脖子上。

第二天早晨,她真的来了。她顺着梯子爬上阁楼,站在那儿看了看四周,一看到奥娜躺过的那块楼板上血迹斑斑,她顿时吓得脸色苍白。她向伊莎贝塔解释说,她是一位“移民安置部门的工作人员”,住在阿什兰大街。伊莎贝塔知道她工作的地方,在一个饲料店的楼上。曾有人建议伊莎贝塔到那地方去想想办法,她没有理会,因为她想那地方肯定与教会有关,牧师不会允许她与那些奇怪的教会有任何瓜葛。在那儿住的都是富人,他们之所以住在那儿是因为他们想了解一下穷人的疾苦。可是了解了又有什么用,没有人能够像想到。伊莎贝塔心直口快地说着,那女人听了之后只是笑了笑,不知道如何回答。她站在那儿,环顾四周,回想起有人向她讲过的一句挖苦的话——她只是站在地狱的边上,仁慈地向下仍几个雪球,期望能降低一些那里的温度。

不管怎样,有人肯听她诉苦,伊莎贝塔还是很高兴的。她在那女人面前倒出了心中的全部苦水——奥娜的遭遇,尤吉斯的坐牢,房子的损失,玛丽娅的事故,奥娜的死以及尤吉斯的失业。那漂亮的女人眼含热泪地听着,其间她更是忍不住地哭出声来,她把脸枕在伊莎贝塔的肩上,全然不顾她身上的那件脏脏的罩衣和阁楼里满地的虱子。对于他们一家凄惨的经历,伊莎贝塔有些羞于启齿,可是那女人乞求她让她讲下去。未了,那女人送给他们一篮子食物,并给尤吉斯留下一封信,让他带着这封信去南芝加哥的一个大钢铁厂找一位主管。“他会给尤吉斯安排工作的,”年轻女人说,然后又含泪微笑着补充了一句,“如果他找不到工作就永远也别娶我。”

钢铁厂离家有十五英里远,坐车要经过一次换乘,跟其它的线路一样这也是经过电车公司精心规划的。远远望去,一排排高耸的烟囱喷着火焰,映红一大片天空——尤吉斯到达钢铁厂的时候天还没亮。庞大的建筑群本身就像一座城市,四面由围墙围起。有一百多号人已经在工厂的大门等候,随时准备应召。天刚刚亮,钟声响起,成千上万的人突然一下子从四面八方涌来,从酒吧里,从旅馆里,从电车上——在灰蒙蒙的清晨他们好像是一下子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人流像潮水一样涌入工厂的大门——然后渐渐退去,最后只剩下几个迟到的工人风风火火地跑来,门卫在走来走去,门外那些饥寒交迫的失业工人冻得浑身发抖,不住地跺着脚。

尤吉斯递上那封宝贵的信。门卫一脸的骄横,接过信看了看,然后问了尤吉斯几个问题。不过,他还是不让尤吉斯进取,他一边把信重新封好一边说他只能把信交给收信人。送信的人回来说,那人叫尤吉斯先等一会儿。这样,门卫才肯放他进来,让他在门里等着。看着门外一双双贪婪的眼睛,尤吉斯觉得这已经是不错的待遇了。庞大的工厂开始运转起来——只听到一阵巨大的声响,隆隆的滚动声、嗡嗡的旋转声、当当的敲打声组合在一起。天渐渐亮起来,厂区的景物也随之变得越来越清晰:高耸的建筑鳞次栉比,车间、工棚星罗棋布,铁轨纵横交错,脚下煤渣铺路,头上浓烟滚滚。厂区的一则有十几条铁道,另一侧有一个湖,湖面上驶来几艘汽船等待装货。

尤吉斯就站在那儿观望着、思索着,直到两个小时后有人来叫他。他走进一栋办公楼,计时员接待了他。主管正在忙着,他说,但是他(计时员)可以帮尤吉斯找个工作。以前尤吉斯从来没有在钢铁厂干过?什么工作都行?好吧,那他们出去看一看吧。

于是他们就在厂区里转了起来,每到一处尤吉斯都惊得目瞪口呆,他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适应这里的工作。震耳欲聋的噪声震得空气在发抖;刺耳的汽笛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刺激的他浑身发痒;各种微型的蒸汽机车向他冲过来;白热的铁水发出哧哧的响声在他身边奔流而过;熊熊的火焰噼啪作响,让他睁不开眼,烤得他脸生疼。工人们一个个满身煤烟,眼窝深陷,形容枯槁。他们个个埋头干活,手忙脚乱,绝无分心。就像一个受到惊吓的孩子依偎在保姆的怀里一样,尤吉斯紧紧地跟在向导后面。那人每遇到一个工头就会问一下他们需不需要一个非熟练工人,而尤吉斯这时候总是在东张西望,满脸惊恐。

他被带到生产钢锭的贝西默高炉车间——一座巨大的穹顶形建筑,就像一座大剧院。尤吉斯所站的地方就是剧院包厢所处的位置,对面舞台的旁边有三个大铁炉,大到可以让地狱里所有的魔鬼用来煮肉汤,里面火花四溅,闪着耀眼的白光,如同火山喷发——那里的工人们说话都是在大喊大叫。铁炉里不断地有**的火焰窜出,落在地上就像炸弹炸开——工人们在一旁工作,对此毫不在意,而尤吉斯却吓得屏住呼吸。突然,哨声一响,一台机车从舞台幕布的位置开出来,他们把车里的东西倒进铁炉。又一声哨响,舞台旁边的一辆机车向后退去——巨大的铁炉开始倾斜,倒出一团翻滚的、嘶嘶作响的火焰。尤吉斯被吓得往后倒退了一步,他以为出事了。接着,火团化作一根火柱,炫目如正午的太阳,气势如森林中一棵倒下来的大树。整个建筑里顿时火花四溅,耀眼的火光照亮整个建筑,什么也看不见了。尤吉斯从手指缝里往外看,跳动着、奔涌着的火焰瀑布从铁炉里倾泻下来,闪耀着地球上见不到的白光,灼烧着人的眼球。瀑布上一道道彩虹闪烁,流光溢彩,蓝色、红色、金色。不过,火瀑本身一直是难以名状的白色。那火瀑分明是源自仙境,奔腾而下,化成生命之河。看到它,灵魂为之欢呼雀跃,高高地飞起,飞向那遥远的仙境,在那里,美丽和恐怖同在。倒空了的铁炉重又正过来,尤吉斯喘了一口气,幸亏没有人受伤。他转过身,跟着向导来到外面。

他们穿过一座座鼓风炉,走进一个个轧钢车间。他看到,一台台机器正在翻弄着、像切乳酪一样切割着一根根钢筋。机械臂在空中飞舞,巨大的轮子在转动,沉重的铁锤在击打,起重机的铁手在头上伸下,一把抓起钢铁猎物——置身其中,你仿佛站在地球的中心,这里时间机器在不停地旋转。

不久,他们就来到了生产钢轨的车间。刚一到这地方,他就听见身后一声哨响,他赶忙闪开身,一辆铁车从身后推过来,车上装着一块跟人体一样大小的钢锭。突然一声撞击,车子停下来,钢锭被倾倒在一个滚动的平台上,平台上的钢指和钢臂抓住钢锭,一阵锤打,然后送到轧辊下,然后从轧辊的另一侧出来。经过进一步的锤轧,出来的时候薄得就像烤架上的一张薄饼。接着,这张薄饼又被送到另一台轧辊下。就这样,这块钢锭在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中被反复锤轧,变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直,越来越长。这块钢锭就像是一个有生命的东西,它根本就不愿意这样被折腾来折腾去的。可是没有办法,它已经被命运牢牢地抓在了手中,它被命运无情地摔打着、碾压着,它只能浑身颤抖着、尖叫着表示抗议。最后,一条红色的、细细的长蛇从炼狱中爬出来。当它从轧辊下爬出来的时候,它痛苦地翻腾着、蠕动着、颤栗着。再一用力,它的尾部就可能被轧折。整个过程,它一直被无情地**着,直到最后冷却下来,变成黑色——然后再经过切割,拉直,它就可以用作路轨了。

尤吉斯就是在这铁轨锻造的最后一道工序结束后找到了机会。铁轨需要人用撬棍移开,而这里正缺一个人。于是,尤吉斯当即脱下大衣,开始动起手来。

每天上班,尤吉斯要在路上花费两个小时的时间,每周还要花掉一块两毛钱的路费。花这么多钱坐车,他连想都不敢想。于是,他从家里卷起铺盖,搬到工友给他介绍的一个波兰人开的寄宿旅馆里住了。在这里,他得到了老板的特别优惠,让他住在地板上,每晚收费一毛钱。平日里他在自助餐馆吃饭,周六晚上卷起铺盖回家,然后把大部分的钱交给家里。伊莎贝塔对这样的安排感到不是很称心,因为她担心尤吉斯习惯了在外面住后会把他们给忘了,而且这样他每周只能有一天的时间看到儿子。但是,他们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女人在钢铁厂根本找不到工作,而且玛丽娅也准备上班了,时刻盼望着能在屠场找到一份工作。

在铁轨厂工作了一周之后,尤吉斯就彻底克服了无助感和恐慌感。厂子里的路他都已经熟悉了,对那些惊险和恐怖的场景也都习以为常了,他工作的时候甚至已经听不到了那隆隆的噪音。他从无名的恐惧走向了另一个极端,跟其他的人一样,他对周围的一切开始变得无所顾忌、熟视无睹,在狂热的工作状态下开始忘掉了自我。令人们感到困惑不解的是,这些工人为什么能够如此热情高涨地工作呢——工厂又没有他们的股份——他们挣的又是小时工资,老板也不会因为你工作热情高就多给你发工资!而且他们也知道,一旦受伤,他们就会被立即扫地出门,没有人会怀念他们!工人们来去匆匆,有时为了尽快完成手头上的活不惜冒险抄近路,有时为了提高工作效率不惜冒险采用新的工作方法。上班的第四天,尤吉斯就看到有一个人在车子前面跑,不小心摔到之后,脚被压碎了一个。不到三周的时候,他又亲眼见证了一起更可怕的事故。车间里有一排砖砌的熔炉,顺着砖缝能够看到里面铁水耀眼的光芒。有些砖炉正在膨胀,煞是危险,可是工人们就在这些熔炉前忙忙碌碌地工作着,带着蓝色墨镜,一会打开这个熔炉的门,一会关上那个熔炉的门。一天早晨,尤吉斯正从那里经过,一个熔炉突然爆裂,**火焰喷射出来,溅在了两个人的身上。两个人痛苦地在地上翻滚着、嚎叫着,尤吉斯冲过去救他们,结果手掌上的一大块皮被烫掉了。公司的医生给他包扎了伤口,但是他没有听到一句感谢的话,他因此在家里躺了八天,没有得到一分钱的报酬。

这期间,还算幸运的是,伊莎贝塔终于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工作机会,每天早晨五点钟去屠场的办公楼里擦地板。尤吉斯回到家里把毯子盖在身上保暖,整天除了睡觉就是跟小安东纳斯玩耍。约奥在帕斯大部分时间里仍然去垃圾堆里拣食物,伊莎贝塔和玛丽娅也在寻找着更多的活干。

安东纳斯现在已经一岁半多了,是一个完美的讲话机器。他学说话学得很快,尤吉斯每天回到家里都会吃惊地发现他好像是另外一个孩子。尤吉斯一回到家,他就跑到爸爸跟前坐下,听爸爸讲话,看着爸爸的脸,嘴里边高兴地叫着:“爸爸!宝贝!”小家伙是尤吉斯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快乐——他的希望,他的成就。感谢上帝,安东纳斯是个男孩!他长得像松树的树节子一样结实,食欲好得像一头小狼。他没有受到任何伤害,没有什么能伤害他。经历了那么多磨难,他仍然毫发未损——嗓音反而更加洪亮,生命力更加旺盛。安东纳斯是一个很难缠的孩子——父亲并不在意——他看着他,心里满是欢喜,甚是得意。越难斗越好——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他需要战斗。

尤吉斯已经养成了一种习惯,每当有钱的时候,他都会买一份星期天报纸。花五分钱就能买到一份如此精彩的报纸,值!这些报纸都有很多版面,抱起来有一大抱,里面以醒目的标题报道着世界各地的新闻。尤吉斯能够慢慢地读出报纸的标题,遇到长一点的单词,他就找孩子们来帮忙。里面有战争,有谋杀,有突然的死亡——真是太精彩了,他们什么时候听说过如此有趣,如此刺激的故事!那些故事肯定是真实的,肯定没有人能够编造出那么美妙的故事来,另外,每个故事都配发了精美的图片,跟现实生活一模一样。其中有一份报纸几乎就像是一个马戏团,又像是一个狂欢节——这对于一个像他这样的工人来说实在是不可多得的享受。他终日里忙忙碌碌,对生活已经变得麻木不仁,没受过教育,工作环境枯燥、肮脏,从来没有看见过一片绿色的田野,从来没有享受过一个小时的娱乐,除了酒精没有什么能够刺激他的想象力。更重要的是,这些报纸里面都有很多连环漫画,这是小安东纳斯生命中的最大快乐。他把这些漫画当宝贝,他会把它们都挑出来,然后让爸爸讲给他听。漫画里有各种各样的动物,安东纳斯能一一叫出它们的名字来,这些漫画能让他安静地躺在楼板上,一躺就是几个小时,用他那圆滚滚的小手指头指指点点。每当有一篇故事简单到可以让尤吉斯复述出来的时候,安东纳斯就会嚷着让爸爸讲给他听,他会记住,然后把各种故事混在一起,嘴里不时地蹦出一些可笑的句子来,简直可爱得不行。他那古怪的发音同样逗得人发笑——还有从大人那里学来的一些话也让人忍俊不禁,有时让人意想不到!从小坏蛋的嘴里第一次冒出“他妈的”的时候,父亲笑得几乎从椅子上滚下来。可是后来他后悔了,因为不久以后安东纳斯逢人就说“他妈的”。

他的手伤痊愈之后,尤吉斯又卷起铺盖,回到了撬铁轨的工作岗位。现在已经是四月份了,雪不下了,取而代之的是冷雨,艾尼尔家门前的那条土路俨然成了运河。每次回家的后,尤吉斯都要趟着水走过这段路,天黑的时候,一不小心就会掉进齐腰深的泥潭里。对此尤吉斯并不太在意——这预示着夏天就要到了。玛丽娅在一个小屠宰场里找到了一份剔牛骨的工作。尤吉斯告诫自己一定要记住这次受伤的教训,以后千万不要再出事了。就这样,他们熬了多年的苦日子终于有望结束了。他们又能攒下钱了,下一个冬天他们一定要找一个舒服的住处。孩子们要离开大街,重新回到学校去,让他们学会体面和善良。就这样,尤吉斯又开始规划起生活,又开始有了梦乡。

又是一个周六的傍晚,尤吉斯跳下电车,朝家奔去。刚刚下了一场大雨,家门前的路现在已是洪水滔滔,天上的乌云已渐渐散去,落日的余晖从云后撒落下来。天上升起一道彩虹,尤吉斯的心中也升起一道彩虹——三十六个小时的休息时间,还有聚在一起的家人。他已经看见了那房子,可是他突然发现家门口围着一帮人。他跨上台阶,从人群中挤过去,看到艾尼尔的厨房里还有一帮神情紧张的妇女。这场面使他想到了他从监狱里出来,回家发现奥娜死了的情景,尤吉斯的心一下子被提了起来,几乎停止了跳动。“出什么事了?”他惊恐地喊道。

屋子里面一片死寂,所有的人都在盯着他看。“出什么事了?”他又一次惊叫。

这时,从阁楼里传出一声哀号,是玛丽娅的声音。尤吉斯朝梯子奔去——艾尼尔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别!别!别上去!”

“到底出什么事了?”他喊道。

老太太哽咽着说:“是安东纳斯。他死了。他在街上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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