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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尤吉斯并没有像他所指望的那样如期离开劳教所。因为他的判罚还有附带承担一块五毛钱的“诉讼费用”一项——人家不辞辛劳把他关进监狱,他当然要支付一些费用。没有钱,那他就得多劳教三天。可是没人有那个闲心向他解释这一点。他时时刻刻都在数着入狱的天数,痛苦而急切地盼望着刑期结束的那一天。可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想到自己就要获得自由的时候,他却发现自己又被安排去砸石头了。他斗着胆子提出抗议,结果遭到一阵嘲笑。于是他断定自己数错了天数。可是又一天过去了,他彻底绝望了。最后。有一天早晨,早饭过后,狱警走过来,告诉他刑期结束了。于是,他脱去囚服,换上那件破旧的肥料厂的工装,走出了监狱的大门,在他身后门咣当一声又关上了。
他站在台阶上,茫然不知所措。他简直不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天空就在他头上方,宽阔的大街就在他眼前,他又成了自由人了。突然,一阵冷风袭来,穿透了他的衣服,于是他匆匆离开。
刚刚下过一场大雪,路上的积雪正开始解冻。天上下着冻雨,冷风刺骨。当时他冲出去收拾康纳的时候哪里能顾得上穿大衣,所以几次坐警车的经历煞是凄惨。他的单衣破旧不堪,一向挡不住寒冷。此时,他走在大街上,顶风冒雨,衣服很快湿透了。人行道上的积水有六英寸深,他的脚也很快泡在了水里,鞋上虽然没有洞。
呆在监狱里,吃的不愁,干的活儿也是自从他来到芝加哥以来最不费力的。尽管如此,他的身体并没有强壮起来——恐惧和痛苦一直在折磨着他,让他形容消损。此刻,在凄风苦雨中,他被冻得哆哆嗦嗦,他手插衣兜儿,缩肩勾背。劳教所位于市郊,周边一片空旷、荒凉——一侧是城市的排水渠,另一则是密密麻麻的铁道,风毫无遮挡地吹来。
走了一段路,尤吉斯遇到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于是他招呼了一声:“喂,小老弟!”那孩子斜着眼睛看了看他——凭那光头他断定尤吉斯是个囚犯。“什么事?”那孩子疑惑地问道。
“你怎么去屠场?”尤吉斯问道。
“我不去那儿,”孩子答道。
尤吉斯犹豫了片刻,有些为难,接着他说:“我是说去屠场的路怎么走。”
“为什么不早说?”孩子应道,手指着铁道另一侧的西北方向,“那边走。”
“多远?”尤吉斯接着问。“不知道,”孩子说。“大概有二十英里左右。”
“二十英里!”尤吉斯重复着,脸一下子阴沉下来。二十英里的路,他得一步一步地走,因为离开监狱的时候,他身无分文。
不过,当他再次启程的时候,周身的血液开始暖和起来。他的脑海里思绪万千,哪里还顾得上路长天冷。在狱中整天纠缠着他的那些可怕的想象再次袭上他的心头。不过,这样的苦恼就要结束了——因为现实很快就会展现在他的眼前。他越走越快,衣兜儿里的拳头越攥越紧,他一路跟着思绪飞跑。奥娜……孩子……家人……房子……他很快就会知道这一切了!现在他来救他们了——他又自由了!这双手是他自己的,他要帮助他们,他要为他们去战斗。
他就这样走了大约一个小时,然后抬起头来开始留意周围的环境。现在,他似乎彻底远离了城市。大街逐渐变成了乡路,一直向西延伸。这时,他看见一个农夫正赶着一辆两匹马拉的马车,车上垛着稻草,于是他走上前去。
“这是去屠场的路吗?”他问道。
农夫挠了挠头。“我不知道屠场在哪儿,”他说。“但是它应该在市里什么地方,走这条路你可是越走越远啊。”
尤吉斯一脸惊愕。“有人告诉我是这条路,”他说。
“谁告诉你的?”
“一个孩子。”
“唔,那孩子可能在跟你开玩笑。你最好还是往回走,进了城再问问警察。要不是我赶了这么长的路,车上又拉了这么重的东西,我会送你进城的。走吧!”
尤吉斯照原路往回走,快到中午的时候,芝加哥城又出现在了他眼前。走过一排排的两层棚屋,踏上一段段的木板人行道,淌过一条条污水横流的土路。每隔几个街区就会遇到一处铁道口,路轨和人行道齐平,一不小心踏上路轨说不上就会被火车撞死。长长的货车隆隆驶过,车厢互相撞击着发出哐啷哐啷的巨响。尤吉斯跺着脚,心急如焚等着货车过去。有时,货车车厢会在道口停上几分钟,卡车、电车都得停下来等待,司机们彼此叫骂着,或者躲在雨伞下避雨。这时,尤吉斯会从横杆底下钻过去,跨过路轨,冒着生命危险从两节车厢之间钻过去。
他跨上一座桥,桥下的河面仍然封冻着,只是覆盖着一层已经开始融化的雪。河岸上也并不是一片雪白——雨水里溶进了空气中的烟尘,就连尤吉斯的手上、脸上都被雨水冲得一道儿一道儿的黑。他来到了商业区,大街上污水横流,马蹄翻飞,妇女和儿童一个个面色惊恐,东奔西窜。一条大街就像一条山谷,两面是高耸的黑蒙蒙的建筑,回响着电车叮当叮当的铃声和司机的叫骂声。街上汹涌的人流就像搬家的蚂蚁——一个个行色匆匆,气喘吁吁,从不停下来看一看周围的人和物。这个形单影只的外国人,就像一个孤独的流浪者,浑身湿漉漉,面容憔悴,眼神忧郁。虽置身人海,却仿佛迷失于一望无际的荒原之中。
一个警察给他指了路,告诉他到屠场还有五英里的路要走。他又走进了贫民窟,他又看到了一排排的低档酒馆儿和廉价商店,一溜溜暗红色的厂房,还有煤场,铁道。尤吉斯抬起头,开始像一头受惊的动物一样嗅着空气——他闻到了远处家的气味儿。时间早已过了晌午,他已经饥肠辘辘了,但是那些酒馆儿里挂出来的诱人的幌子并不是为了欢迎他的。
最后,他终于又回到了屠场,回到了浓烟滚滚、鸡鸣狗吠、臭气熏天的屠场。他看见一辆电车驶过来,里面挤满了人,急切的心情使他不顾一切,他跳上车,躲在一个人的后面,也躲过了售票员的视线。十分钟后,他又踏上了那条熟悉的大街,家到了。
他一路小跑,转过街角。房子还在——可是他却突然停了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房子看。那房子怎么了?
尤吉斯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细看,怎么回事!。他又扫了隔壁的房子一眼,再往前一家——然后是街角的酒馆儿。没错啊!就是这地方,肯定是啊——肯定没错啊!可是那房子——那房子已经换了颜色!
他又往前凑了几步。对啊!可是房子原来是灰色的,现在却变成了黄色!窗框原来是红色的,可是现在却变成绿色的了!这房子重新粉刷了!这太奇怪了!
尤吉斯又走近几步,不过还是站在街对面。一阵突如其来的恐惧袭来,他感觉到双膝在抖动,头里一阵晕眩。房子粉刷一新,脱落的护墙板也已经换上,是代理人给换的吗!屋顶的窟窿也盖上了盖板,六个月以来那窟窿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没有钱找人修,自己又没有时间。一下雨,屋顶就漏水,漏得盆满钵满,阁楼被淹,墙皮脱落。现在,这窟窿竟然修好了!崭新的、雪白的窗帘,笔挺而闪亮!
突然,前门开了。尤吉斯站在那儿,胸部剧烈地起伏着,喘着粗气。一个男孩子走出来,尤吉斯不认识。那孩子长得敦敦实实,肥头大耳,面颊红润,家里没有人有这样的气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