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桶的插曲(第3页)
“人们会对你大加赞赏的,”我说,“我向你保证,你侦破此案的手法,比你侦破杰斐逊·霍普凶杀案的手法还更让我惊叹。我似乎觉得这件案子越来越玄奥费解了。比如,你又是怎样那么有把握说出木腿人的特征来的呢?”
“哼,我的好朋友!这本身就很简单嘛。我可不想夸张,不过确实一切都是显而易见的事。两个负责指挥看守囚犯的部队的军官获悉了一件藏宝的重要秘密。一个叫乔纳森·斯莫尔的英国人为他们画了张藏宝图,这个人的名字你该记得我们在莫施坦上尉东西里的图表上看见过吧。他代表自己和他的朋友们签了字——他有点儿戏剧性地称之为‘四签名’。借助那张图表,两个军官——或者其中一个——找到了宝物并带到了英国。我们假定他没有履行当初他们定下的某种条件。那么,为什么乔纳森·斯莫尔自己不去取宝物呢?答案也明摆着。从图表上的日期看,当时莫施坦与囚犯们正有着密切的联系。乔纳森·斯莫尔不能亲自去取宝物,因为他和他的同伴们还是囚犯,出不了监狱。”
“可是这只是推测而已。”我说。
“岂止推测。这是合乎事实的唯一假设。让咱们看看这种假设是怎样与结局相符合的。肖尔托先生在几年时间里都相安无事,很高兴自己占有着那些宝物。接着他就收到一封从印度寄来的信,顿时感到极度惶恐不安。那是一封什么样的信呢?”
“信上说被他欺骗的人已释放出来了。”
“或者是逃出来了。这是非常可能的事,因为他一定知道他们被监禁的期限是多长。如果是释放出来的他也就不会惊慌失措了。之后他怎么办呢?他时刻提防着一个木腿人——请注意,是个白人,因为他曾误认了一个白人商人并向商人开了枪。你瞧,从那张图表的名字看只有一个白人,其余的是印度人或穆斯林人。所以我们就可以确信的认为那个木腿人就是乔纳森·斯莫尔。你觉得我这样推理是错误的吗?”
“不,很清楚明了。”
“好吧,现在咱们就设身处地站在乔纳森·斯莫尔的角度来分析一下。他怀着两种想法回到了英国,一是要索回他认为属于自己的宝物,二是要对欺骗了他的人进行报复。他查到了肖尔托先生的住址,很可能还与大房子内部的某个人取得了联系。那个男管家拉尔·拉奥我们从未见过,伯恩斯唐太太说他这个人的品性很不好。无论如何,斯莫尔无法了解到宝物藏在何处,因为除了少校和一个已死去的忠实仆人外,其余就没有一个人知道了。突然之间,斯莫尔得知少校已生命垂危,顿时变得疯狂起来,唯恐宝物的秘密同他一起埋入黄土,无人知晓。他冒险越过了守卫的警戒,来到那位垂死老人的窗前,只是因为他的两个儿子在场才未能闯入室内。不久老人死了,斯莫尔对他恨之入骨,当夜仍闯进了屋里,搜查他的书信文件,希望能发现什么与宝物有关的备忘字条,最后走时留下一张潦草写着四个名字的底片,警告人们他来过此处。毫无疑问,他已事先计划好假如他刺杀了少校,就在尸体上留下这样的字据,表明这不是一个一般凶手干的,而是有四个人在背后策划,目的是为了主持公道。这种想入非非、稀奇古怪的事在犯罪史上十分常见,通常还提供了罪犯的一些重要迹象。上面我讲的你都听明白了吗?”
“非常明白。”
“现在乔纳森·斯莫尔能做什么呢?他只能秘密地观察着人们在如何寻找宝物。也可能他离开了英国,只是偶尔才回来一下。后来就发现了那个阁楼,有人就立即给他通风报信了。这再一次说明他有内线在帮助他。乔纳森由于装有木腿,根本无法爬到巴塞洛缪·肖尔托顶楼的房间去。不过,他找来了一个相当奇特的同伙,克服了他自身的困难;那同伙不幸将一只赤脚踩到了杂酚油上,因此我们便找来了托比;然后就是一位跟腱残废、领半薪的军医跛着脚开始六英里的追踪。”
“可是刺客是乔纳森的同伙而不是他本人呀。”
“说得很对。从乔纳森进到那一个屋子顿足时留下的脚印看,他很反感杀害巴塞洛缪。他对老头子的大儿子并无怨恨,宁可把他捆起来塞上嘴就行了。他并不希望自己因杀人而处以绞刑。可是待他看见为时已晚了:同伙已表现出了凶残的本能,毒物已发生了效力。于是乔纳森·斯莫尔留下他的签名,将宝物箱放到地面,自己也跟着从窗口爬了下去。我现在就只能这样解释出这一连串的事件。当然,从外貌看他一定是个中年人,皮肤一定晒得很黑。因为他在火炉般的印度安达曼群岛做了几年的囚犯。根据他走路步子的大小不难推测出他的身高。我们还知道他满脸胡须,这是撒迪厄斯·肖尔托在窗边看见他时留下的唯一印象。我想大概也就是这些了。”
“那个同伙呢?”
“唔,他嘛,倒没啥大的秘密,要不了多久你就会弄个一清二楚的。早晨的空气多么清新呀!你看那朵小小的云像粉红色的羽毛从巨大的火烈鸟处飘过来了,红红的太阳越过了伦敦的云层。它照耀着许许多多的人,但是我敢打赌没有一个人在完成着我们这种稀奇古怪的使命,在伟大的自然力面前,我感到我们是多么渺小,我们所奋斗的目标多么微不足道!你熟悉让·保尔让·保尔(1763—1825),德国幽默作家。的作品吗?”
“还好。我是先读了卡莱尔卡莱尔(1795—1881),苏格兰散文作家和历史学家。的著作,再回过头去读他的作品的。”
“这就像是循着小河到了母湖一样。他发表了一个离奇而深刻的言论,认为一个人能意识到自身的渺小就足以能证明他的真正伟大。你看,他用辩论证明了对比与鉴别的力量——这本身就是一种高尚行为的证明。让·保尔的作品里有着很丰富的精神食粮。你没有带支手枪来吗?”
“我有这支手杖。”
“等我们找到了他们的藏身处,也许还可能用得着这玩意儿呢。乔纳森我留给你去对付,另外一个人如果惹麻烦的话我会当场把他击毙的。”
他一边说一边取出左轮手枪,在两个弹膛里都装上了子弹,然后把它放回夹克衫右边的衣袋里。
这时我们一直跟在托比后面沿着两旁有不少小屋的城郊道路朝伦敦直奔而去。一会儿,我们便进入了连绵不断的街道,干活的人们、码头工人们已经起床,一些衣着不整的女人在打开百叶窗,扫着门前的台阶。街角那些四方房顶的小酒馆也正刚刚开始营业,粗壮的男人们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用衣袖擦去胡子上沾着的酒。几只奇怪的狗悠闲地走过来,惊奇地看着我们过去,可是我们这只无与伦比的托比从不东张西望,只是用鼻子嗅着地面一路小跑向前,偶尔闻到刺鼻的气味时便急不可待地发出呜呜的叫声。
我们穿过斯特里特汉区、布里克斯托、坎伯威尔区,绕道穿过几条小街到了奥瓦尔区东边之后才到达了肯宁顿路。我们所追踪的人似乎奇异地走着一条弯弯曲曲的路,大概是为了不引起人们的注意。只要有与大街平行的边街,他们是决不去走大街的。走到肯宁顿路尽头时,他们就缓缓向左边移去,穿过了邦德街和迈克斯街。在迈克斯街转入“爵士街”的地方,托比停止了前进,在原处来来回回跑动,一只耳朵翘起另一只耳朵耷拉着,一副十足的犬在犹豫不决时的样子。然后它摇摆着身子团团转,不时抬起头来看看我们,好像它现在很为难,恳求得到我们的同情似的。
“这只狗究竟怎么了?”福尔摩斯咆哮道,“那两个罪犯绝对不可能从这里坐马车或乘气球逃走吧。”
“也许他们在这里站了一些时间,”我提醒说道。
“哈,好了,托比又开跑了。”我的伙伴宽慰地说。
的确,托比先四处嗅了一下之后,下了决心似的突然一纵身箭一般奔了出去,那种毅然迅猛的动作真是前所未有的。地上的气味看来变得强烈多了,因为狗甚至没有把鼻子放近地面,而是使劲拉着颈上的绳子往前猛跑。福尔摩斯两眼发亮,我看得出他认为我们快要追到罪犯了。
现在我们经过了九榆树,走过白鹰酒馆后来到布罗德里克和纳尔逊大木场。狗这时兴奋得发狂,转身穿过侧门进到了场内,里面锯木工人们已开始了劳动。它从锯屑和刨花之间向前冲去,先沿一条小巷,然后绕过两堆木材间的小径,最后发出汪汪的胜利的叫声,扑向一只用手推车拉来还未搬走的大木桶。托比站在木桶上,伸出舌头,眼睛眨巴着,一会儿望望我一会儿望望同伴,好像想从我们身上看到对它的赏识似的。桶板和手推车的轮子都沾上了一种黑色**,空气充满了浓浓的杂酚油气味。夏洛克·福尔摩斯和我先是茫然地面面相视,接着我们突然情不自禁地一起哈哈大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