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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里的崇文馆,屋内烧着火盆,窗外却是大雪飞舞,一片皆白的世界。杜秋娘和宋申锡坐在火盆边,她望着窗外叹道: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
宋申锡关切地问:姐姐是在思念裴大哥?这连日大雪,行军打仗都难啊!裴大哥在前方艰难作战,元稹却在后方不断掣肘,他与王守澄勾结在一起,阻挠裴大哥的军事行动!裴大哥很气愤,几次上表,称元稹误了军国大事,元稹却反诬是裴俊的过错……
杜秋娘点点头:朝廷重臣不和,是个危险的开端,只怕河北战事难以取胜!
宋申锡说:是啊,姐姐,我虽入朝不久,却知朝中派系分野,日趋复杂。尤其元稹囿于私见,好使意气,朝官无法精诚合作,反而互相攻讦,便给宦官以可乘之机。
杜秋娘点点头:申锡,你虽年轻,却看得分明。裴、元不和,更是雪上加霜!
宋申锡皱眉:是啊,他们的矛盾越闹越大,陛下见他们你来我往的上表,闹得自己头痛,便各打五十大板。免了元稹的宰相之职,也让裴大哥进京述职……
杜秋娘愁眉不展,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暴风雪来了!俊哥,你可要挺住!
河北行营外,寒风凛冽,大雪纷飞,漫天皆白。裴俊一身戎装,牵着一匹马,在众将的簇拥下走来。众将突然一起跪下,大声说:请裴相三思!敌营不可去啊!
裴俊回身笑道:快起来吧,本相深入敌营,去说服叛贼退兵,你们这是干什么?
众将又齐声说:那是一条死路,有去无回,裴相断不可为!
裴俊感叹地说:危险自然有,但此外还有什么办法?如今弓高已失,深州被围,我军粮草不继,士兵每天只有陈米一勺,你我都在饿肚子,只怕军心不稳,引起哗变!就连名将李光颜,也只能闭营自守。眼看这河北之战,是打不下去了!
众将都悲愤交加,裴俊也不禁流下泪来,叹道:眼看深州沦陷在即,朝廷肯定要妥协,陛下必然要加封王、朱二人。有些事,与其让朝中那些奸佞来做,还不如本相来做!何况本相此行是去见朱克融,他虽与王庭凑共同起兵,但罪有轻重,本不应同时讨伐。而今他却率兵围困深州,是以本相必须先退其兵,好让那王庭凑独木难撑。
众将互相看看,不约而同地站起来,又齐声说:裴相小心!
裴俊苦笑道:放心吧,那王、朱二人也不会把本相怎么样!他们还望着更大的利益呢!杀了我有何意思?再说我等既是忠于朝廷的臣子,为了平息战乱、国奏民安,哪怕水里火里、上刀山下油锅?只是本相今日去做此事却出于无奈,真想仰天一哭啊!
众将也都流下泪来,齐声说:委曲裴相了!
裴俊不再说什么,转身上马,飞奔离去,消失在风雪中。
深州城的侧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悲凉,大营外有一根高高的旗杆,飘着一面军旗,上书一个大大的“朱”字。大营戒备森严,全副武装的骑兵从栅栏外一直排列到营内。另有卫兵手握刀枪,在两边排列成阵。寒风中,刀枪的光影衬着皑皑白雪,更是阴森。
裴俊独自骑马赶来,在营外下了马,把马缰绳一甩,昂头走上前。
几个卫兵挥舞刀枪拦住他,齐声喝问:你是何人?竟敢擅闯大营!
裴俊沉声说:快去禀告你们主帅,就说河北招讨使、宰相裴俊,要见他!
卫兵们便一个一个高声传喊:报!裴相求见。又一同交叉地架起刀枪,形成一个寒光闪闪的枪刀阵。裴俊却从容不迫、面不改色地自枪刀阵中穿过。
朱克融的军帐内暖融融的,朱克融正在烤火盆,看战报,四周站满了卫兵。突然,外面传来一声声高喊:裴相求见!朱克融大吃一惊,立刻吩咐传见,早有卫兵掀起帐帘,裴俊独自走进来。朱克融连忙站起来,有些尴尬地说:裴相?真是你啊?
裴俊走到他面前,微微一笑:怎么?你不欢迎?
朱克融忙说:怎么会?朝野内外谁不知?裴公是千古良相!快请坐,看茶。
裴俊一边坐下,一边笑道:你这军营外面,可是列队相迎啊!
朱克融忙对卫兵说:快让他们散了,你们也都出去,这可不是待客之礼!
卫兵全都答应着,有人给裴俊上了茶,然后一个个退出帐外。裴俊笑道:早听说朱大人知书识礼,果然与那粗人王庭凑不同!朱克融也笑道:裴公此来,必有大事,愿闻其详。裴俊沉下脸说,本相此来,是想请朱大人退兵,解了深州之围。朱克融笑道:这不大可能吧?裴俊打断他说,朱大人何必被他人当枪使?朱克融有些讪讪的,说,原是王大人请本帅前来助阵,本帅怎好独自退兵?裴俊盯着他说,传闻朱大人此行,并非出自本心,若朝廷下旨,令朱大人为卢龙节度使,难道朱大人还不肯撤兵?
朱克融有些语塞,裴俊站起来,慷慨激昂地说:你们二镇犯上作乱,最大的野心无非是想闹独立,若接受了朝廷封赏,再打下去还有何益?朱大人再想想,前朝叛逆自安禄山、齐思明起,以及吴元济、李师道,所遗子孙可有好下场?而朝廷顾全大局,田令公以魏博归朝廷,王承元以叛军归朝廷,子孙孩提皆世世为官,已传为美谈!
朱克融有些心动:可是,我与王大人一道起兵,不忍弃之于不顾呀!
裴俊冷静地说:朝廷也会招抚他。朱大人只须管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呀!
朱克融感动地说:裴相如此气魄,本官如何抵挡得住?三日之内,朱某必定退兵!
裴俊笑道:好!本相即将回京,必定再请圣上旨意,封你为卢龙节度使!
朱克融忙说:朱某感谢裴公大恩!朱某立刻安排酒宴,好生犒劳裴公。
裴俊淡然一笑:不必了,本相还要赶路回京,这就告辞!
次日,通往京城的路上雪花飞满天,一队人马在雪地里行军,留下了深深的马蹄印。裴俊骑在马上眼含泪水,满腔悲愤。讨伐河北无功而返,朝廷除了妥协别无他法。河北三镇从此悉数脱离中央,重又回到半独立状态。直至大唐消亡,再没被朝廷收复过!
延英殿内,唐穆宗坐在皇位上,元稹和众臣站在阶下,正在听裴俊慷慨陈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