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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宅,郑玉棠的荣华院,布置得洁净简朴,但也不失皇室的华丽和大气。
杜秋娘和郑玉棠对坐聊天,火炉上煮着热腾腾的茶茗。杜秋娘笑问她,怎么也会煮这梅花茶了?郑玉棠叹道:是煮给忱儿吃的!你说怪不怪?他生下来这几年,难得见他父皇一面,但他身上许多心性,竟与他父皇一般无二,包括爱喝这梅花茶……
杜秋娘喝了一口茶,沉思地笑道:帝王将相,宁有种乎?我看是有种啊!
郑玉棠不以为然地说:罢了,这十六宅,谁不知我生了个傻儿子?都快十岁了,还跟没启蒙似的……姐姐,都说龙生九子,各有各样,难道我儿子就如此不中用?
杜秋娘含有深意地说:这可不一定,所谓大器晚成,也是有的!
郑玉棠失望地说:那是指一般人,正常人。可我儿子是个痴呆儿!这两年他竟然还口吃起来……父皇宾天,皇兄登基,他都没事人一样,这可怎么好?
杜秋娘笑道:妹妹,你才傻呢!忱儿这样岂不好?他若被人遗忘就更好了!那样便没人跟他作对,也不会怀疑他有觊觎之心,你跟你儿子就安全了,这还不好吗?
郑玉棠有点讪讪的,说到底心不甘嘛!杜秋娘笑问她还有什么想法?郑玉棠忙说,太后不是让你去当涵儿的傅姆吗?他是陛下的次子,今年才八岁,所以姐姐的身份是介乎于女师和保姆之间。杜秋娘叹道:难得太后如此信任我,陛下来纠缠,她不但为我解了围,还赋予我重任。听说涵儿质资不错,我也想好了,不如就为朝廷培养一个有为的皇子!郑玉棠趁机说,正好,我就把儿子也送到你那儿,一起听从你的**!
杜秋娘看看她,不禁笑起来:原来妹妹打的是这个主意?好啊,那就让他来崇文馆,听我教习。我也看看你这傻儿子,会不会有天大的出息?
崇文馆内,几个幼年皇子恭敬地坐在桌案后。其中一个小皇子气宇轩昂,显得与众不同。这是唐穆宗次子李涵,李忱也坐在桌案后,却显得呆头呆脑,格格不入。
杜秋娘拿着一本《论语》,正在给他们讲解:各位殿下,你们虽年纪尚小,也须知道《论语》的精华,便是让我们用平和的心态,来对待生活中的缺憾与苦难……
诸皇子都在洗耳恭听,唯独李忱似乎心不在焉。杜秋娘发现了,有意走到他面前,含意深长地说:须知每个人的一生中,难免有缺憾和不如意,也许我们无力改变这个现实,但我们可以改变的,是看待这些事情的态度……江王殿下,你先来说说吧?
李涵昂然站起来:先生,这是否子夏所说:死生有命,富贵在天?
杜秋娘欣喜地点点头:对啊,既然死生、富贵这些事,都是天命所归,个人无法决定,也无法左右,何不顺其自然?人生百年,岂能无憾呀?!
众皇子都频频点头,唯独李忱置如罔闻。杜秋娘又看看他笑道:忱儿,你也来说说看,你此生有何遗憾?李忱不假思索,站起来就楞头楞脑地说,别、别人都有兄弟,偏、偏我没有。众皇子也都楞住了,继而轰堂大笑。李涵又好气又好笑地指着他说,皇叔,你错了!你怎么会没有兄弟?我皇爷爷生了好多儿子,难道我父皇不是你兄弟?你这么说,岂不是对父皇的大不敬?李忱怔了怔,口吃地说,我是说,是说……
杜秋娘连忙说:忱儿没错,他这话是《论语》中,孔子的学生司马牛说的!
李忱傻笑起来,忙说,对、对对。李涵又说,皇叔还是错了!孔子的学生子夏就说过: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君子何患乎无兄弟也?难道,皇叔不是君子?
众皇子一起指着李忱,嘲笑地说:傻子!傻子!他就是个傻子!
李忱不好意思,脸红耳赤地坐下来。杜秋娘深感忧虑地看着他,长叹一口气。
下课后,众皇子到崇文馆外玩耍,这里的积雪被扫净,堆在两旁,中间露出一块平地。李忱眼睛上蒙了一块布,几个小皇子把他围在中间戏弄他。李涵笑着说,皇叔,你来捉我呀,我在这儿!李忱懞里懞懂的,张开手四处摸索,不敢迈出一步。李涵趁他不备,抓了一把雪塞到他脖子里。李忱受了惊吓,不觉叫起来。他想跑开,一个皇子伸脚绊了他一下,他就摔倒在地。众皇子一拥而上,纷纷抓起雪团往他脖子里塞……
杜秋娘和郑玉棠站在一棵松树下观看这个情景。郑玉棠愤慨地欲走过去,说太不像话了!真是欺负人!我去制止他们。杜秋娘急忙拉住她说,妹妹别去,天欲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将如此。郑玉棠生气地瞪着她说,我道姐姐虽没生养过孩子,但必然会照顾忱儿,谁知姐姐却这样,如此纵容皇子,让他们竟然戏弄皇叔为乐!成何体统?
杜秋娘笑道:妹妹别生气,皇子们跟忱儿的感情很复杂。一方面他们认定忱儿傻,是爱戏弄他和取笑他甚至欺负他。但另一方面,也会觉得忱儿对他们没有任何威胁,便不会与他为敌,甚至会同情这个呆头呆脑的皇叔……妹妹,你如今在宫中没有一点势力,这样不是很好吗?如此才能保你们母子平安啊!郑玉棠气愤地说,姐姐的意思是让我们受了欺负,还不敢声张,以此来博得皇侄们的同情?这也太屈辱吧?谁能做到啊?
杜秋娘指着那边说:但是忱儿却做到了!韬光养晦,隐忍不发。
那一边,皇子们一轰而散,李忱自己慢慢爬起来。郑玉棠再也忍不住,心疼地跑过去,给他拍打着身上的积雪。李忱眼里闪着泪花,扑到郑玉棠的怀里:母亲!
郑玉棠心疼地说:忱儿,咱们回去,别来这崇文馆读书了,跟娘回去吧?
李忱倔强地说:不,我、我喜欢听先、先生讲习,我、我愿意!
杜秋娘笑着说:好啊,老子在“道德经”里说:知我者希,则我者贵。是以圣人被褐而怀玉。忱儿,坚持下去,不把他们当回事,他们就会觉得没趣了!
郑玉棠皱起眉头:可这样何时才是头呀?对了,陛下刚登基,便把两个儿子都封王,涵儿才八岁,就当了江王。忱儿是陛下的皇弟,若他也封王,是不是会好一点?
杜秋娘冷冷地说:我看不出这样有啥好处?若忱儿封了王,便有封地。按朝中先例,皇子成年后,必须离开京城去封地。妹妹却留在这里鞭长莫及,又该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