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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此时在中国,沪深两市为夺取证券市场的龙头老大地位,展开了一场惊天动地的争斗。
自从1993年的金融整顿开始,股市便连带着泛绿。1994年,证监会发布了四大救市措施,股市也随之上涨,但起色不大。后来发布的一系列利好消息,也曾让股价一路看涨,之后便股市振**,又开始退潮。到1996年初,中国股市已经走“熊”三年,许多股票都跌到极点。不料春节过后,沪深股市就连连跳高,大家将信将疑地开始建仓跟进。这当儿,宏观政策也来加油打气,利好不断,股市便群情振奋、行情高升。在这轮行情中,还有地方政府的支持,以及两个交易所之间的较劲儿,拉开阵势吸引了众多券商……
1995年,上海股票交易量为3103亿元,深圳为923亿元,沪强深弱。这一年,广东股票“鸿雁”原定在深圳上市,但深圳开不出好价钱,于是鸿雁北飞,改嫁上海,等于给沪深之争火上浇油。到1996年,两市竞争更激烈,又出现深强沪弱的局面。上交所的股票交易规模和活跃程度都大幅落后于深交所,拟上市公司、投资者和市场资金,都明显流向深圳。
当年六月份,央行上海分行宣布,欢迎异地券商在沪开办营业部。因原本的上证指数存在不足,削弱了上海证券市场对投资者的吸引力,上交所又正式推出上证30成份股指数,即在上市的A股股票中,抽取最具市场代表性的30种股票为样本股编制而成。这是个巧妙的设计:先选出60家,再确定30家,且不搞终身制,过段时间就淘汰三分之一。不少上市企业都以上证30指数的成份股为荣,于是题材就源源不断而来,想象空间也无限扩展……
与此同时,深圳也在加油,推出了30家绩优公司,与上海相抗衡。到1996年的9月,深圳一下子就超过了上海。当时上海的股票交易量为4893亿元,深圳则达到5739亿元。上证综指涨幅约为163%,深圳则为300%,如此这般,上海岂能不怒?
两地较劲,是因为股市成交量越大,政府的收入也越多。股民们的心气也挺高,把股市也烧得红红火火。国庆节过后,深沪大盘全线飘红,两只领头羊“深发展”和“四川长虹”更是威武雄壮。但高层却开始变调,连发“十二道金牌”,仍是压不下股民的热情。深沪两地都处在亢奋中,几乎每一次打压,只能让股指稍一回调,随后又勇往直前。市场似乎对平日最害怕的政策利空也都麻木了!然而快到年底时,《人民日报》发表了评论员文章,一句话就给股市定了性:“……近一个时期的股市暴涨,是不正常和非理性的。”
第二天开盘几分钟,沪市281只股票除去4只例行停牌外,其余277只全部跌停。深市也满盘皆绿。此后十天内,沪市跌掉31%,深市毁了38%,意味着1200多亿的纸上财富蒸发了!那几天大家见面,互相不是问:“吃了吗?”而是问:“套了吗?”
半年后,国务院决定上交所和深交所划归证监会管理,沪深两市的级别都提高了。
这期间还发生了一些事:一是关闭国债期货,引发了股民的集体上访;二是“琼民源”被勒令停牌,居然有一拨股民去围攻证监会;三是关宏被判刑十五年。
联办的日子也不好过,经过几年的清欠,STAQ系统还有几十亿的回购债务在那儿挺着。也就在这一年,系统正式更名为中央国债登记结算有限公司,主营业务取消了“股票交易”,这就意味着STAQ落单了。接着国家开始整顿场外非法交易市场,这两个系统竟陷入了自己是非法还是合法的尴尬之中。听说有关部门将在系统上市的公司列入非法交易的整顿范围,相关企业和各地投资者都极度恐慌与不满,甚至发生了聚会、抗议和上诉的行为……
不久,更大的恐慌袭来,有传言说:法人股市场有可能被关闭,投资者绝望之极,股指跌入不堪入目的历史新低。两系统开通至今,共有17家公司曾在这里挂牌交易,其中STAQ就有10家,此时无一例外,不但跌破发行价,且跌破面值和净资产。市场的发展已不能令任何一方满意:管理层认为其不够规范,容易引发金融风险;投资者则是屡买屡套,迷失了前进的方向;证券商认为交投清淡,自己做的纯粹是赔本买卖;上市公司更是满肚子怨气,觉得自己投错了胎,不该误入法人股市场……于是股价长期低迷,令人质疑和沮丧。
这天早晨下了一场大雨,联办的许多人都迟到了,交易大厅和办公室里回**着一股郁积之气。杨柳青走到STAQ系统跟前,望着那堆很久没使用的电脑,心里说不出的难过。她不知道联办接下去该怎么办?田希云的周锐走了,林亦明至今没消息,她是否也该回去教书?
她尽量想让自己振作起来,就走到窗前,望向楼下的街面。风雨中的街道上仍是车水马龙,车灯映着水洼不断跳跃,闪烁着光怪陆离的亮点。行人都打着雨伞匆匆穿行。突然一辆出租车驶到,又停住,下来的两个人有些眼熟,杨柳青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甚至觉得是被雨水耀花了,看不清下面的景物:那个打伞的男人不是周锐吗?而另一个则是……
天哪!他竟然是林亦明?这怎么可能?他不是失踪了好几年吗?
虽然觉得荒谬可笑,杨柳青还是冲向了电梯,一颗心怦怦直跳,激动得浑身都在发抖。周锐常来北京,也会来看望她,但他这次怎么竟跟林亦明在一起?真是太奇怪了!
电梯开启处,果然是周锐陪着林亦明走出来。杨柳青的眼睛眨巴着,觉得自己就要掉下泪来。她一把拉住林亦明的手,不假思索地问:“你这家伙,这几年跑到哪儿去了?”
林亦明也是激动得下巴真哆嗦,好一阵说不出话来。还是周锐在旁边替他解释:“他去了西藏,是我去那儿把他找回来的……咱们有话慢慢说吧!”
杨柳青也有些后悔,自己不该如此冒失地提问,可能戳到了对方的痛处?
突然间,林亦明张了口,他的话犹如决堤的洪水滔滔而出:“我也很想你们,但我没办法……我必须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洗心革面,脱胎换骨!”
他突然打住话头不说了,惊讶地看了看四周,旁边已经围上来许多联办的员工。
杨柳青振作地大声说:“这位是联办的创始人林亦明,他回来了,我们也有救了!”
围观的众人楞了楞,就热烈鼓掌,而且群情振奋,正像在欢迎一个大救星。
林亦明的脸微微涨红,他两手紧握在胸前,想说什么,眼泪却“哗”地流下来……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座高山,或许被生活搁浅,或许被现实推迟,但你总想去接近它,完成它,实现它。林亦明也是这样。他去西藏朝圣,终于了却自己的一桩心愿。
临走前,上交所还审查了他两次,弄得他挺恼怒。林亦明确实清白无瑕,担任总经理期间,他从未炒过股。许多活动也不参加,更没拿过红包,为此别人还说他架子大。这次被免职,他给自己定下三个规定:一不在体制内任职,二不去外资机构,三是永不进股票市场。
那么他还能去哪儿呢?只有那个远在天边也是长存心中的圣地了!
这些年来,林亦明一直觉得自己渴望过两种生活:一种是热烈、喧嚣的金融界人士的生活,在金钱与利益中打滚、算计并且获得非凡的成功;一种则是简单而平淡,却又饱含着自由与**的旅行者生活。以前有很多事都放不下,不能朝着后一个目标走去,现在他却无牵无挂了。妻子怕他在家里闷坏,得出病来,也挺支持他,谁知他一走就是三年。
那一天,他终于抛开一切琐碎的羁绊,踏上了这次没有时间限制的历程。当他坐飞机去了成都,又买了一张长途车票,经巴塘和理塘进藏时,并不知道自己走的正是一条日后将被称为香格里拉大环线的旅行路线。他坐上一辆破旧的大巴车向西狂奔,心里也不断埋怨自己:真是疯了!疯了!但他现在的心态就这样,真是不疯魔,不成活呀!一路上,他看尽了此生最美的风景,也遭遇了不少突发事件,但他从没后悔过。西藏高原是多么美呀!天蓝得发亮,云层稀薄,阳光毫无遮掩地照射下来,尽情地释放着巨大的光和热。那终年积雪皑皑银装素裹的冰峰,那挂满经幡和哈达的山体,那如水银般璀璨的波光涟涟的湖面,那骑着马悠闲放牧的藏民……以及草原的嫩绿,山顶的纯白,湖水的碧蓝,山体的褐红,各种色彩斑斓,都是他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的。当他站在飞扬的经幡下,或者去转动绚丽的经筒,或者凝望着辽阔的大地,倾听远山的呼唤,都能感受到一种美到窒息的迷人境界,似乎幸福已经触手可及……
尤其到了著名的拉萨市,在那个清净圣洁的氛围里,他的心更加宁静下来,对以往的红尘世界再无依恋。他此行的另一个愿望,就是独自舔血疗伤,也反躬自省,盘点自己的青春时光和流金岁月。而他到了这里才发现,旅行也是一场自我与世界的对话。当你置身于都市的喧嚣之外,放下了所有的成就和荣耀,重新认识这个世界和审视自我,你的内心就会变得无比强大,并且更趋完美。他就这样看到了最美的风景,也看到了真实的自己。
离开拉萨后,他决定去瞻仰珠穆朗玛峰。群山和土路都更加荒凉,逶迤的山道犹如九曲回肠,四周的高山却变得秀美。天气一直很晴朗,深邃的蓝色天幕上,飘浮着大团雪白的云朵,令人看了心旷神怡。不知道走了多少天,海拔已经很高,许多人不适应,只好打道回府,他却没有任何高原反应。他们经过了许多艰险的地段,终于来到一个小山村,名叫扎西宗,司机让旅客下车吃饭,休息补给,又继续上路,往绒布寺开去,说那里才是最好的观景点。
走了几个小时,突然车上的人都欢呼起来:“天哪!快看,珠穆朗玛峰!”
这座世界第一高峰曾在林亦明的梦中出现,现在几乎没有任何遮拦,就这样闯入他的视野,他也情不自禁地叫起来,连忙抓起相机拍照。这座傲视群山的雄峰,其伟岸英姿已经被世人无数次惊叹和赞美,但此时此刻亲眼所见,还是让他无比震撼,高山仰止……
当晚他和旅客就宿绒布寺,4000米海拔的高度,空气稀薄,寒风阵阵。林亦明走出寺院,风吹得他脸发麻。寺前的白塔千年不变地屹立着,任凭风霜吹过岁月打磨,静静地守候着这片高原。夕阳西落,天空转眼间便浓云密布,雄伟的珠峰也被云雾围绕,山谷笼罩在一片阴冷中,只有寺院上空的云霞仍然火红地燃烧着,给他洒下了一丝温暖。林亦明突然觉得那些不堪忍受的尘世往事,如今都在残阳中凋零破碎,不堪一击,而内心却装满了暖暖的感激——他感恩于世间所呈现给他的一切,不管是成功与欢乐,还是失败与痛苦,他今后都会畅开胸怀去接纳,去品尝。再看那冰雪反射的珠峰,正相得益彰地刻画着世界之巅的高贵,他犹如醍醐灌顶,顿时大彻大悟,懂得了人生如五味杂粮,需在酸甜苦辣中去丰富自己,并且阅尽世间的悲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