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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1995年到来了,中国的资本市场又发生很多事,而第一批参与其中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蔡智宏退休,龙正良下海,林亦明失踪,方克冰也终于辞职,去了美国。
蔡智宏这一年65岁。他从证监会主席的位置上退下来时,说:“这种活儿任何人都无法干长了,因为这是最敏感的工作,犹如坐在火山口上。股票价格猛涨,上面会有意见;猛跌,下面又有意见;不涨不跌,所有人都会有意见,因为你搞的就不是市场了。”
联办总干事龙正良,当年曾毅然拒绝股市**,如今在却在一家证券公司当高级顾问。
康健走后,尹力落了单,他一直在深交所副总经理的位置上干到头,也算尽职尽责。
林亦明离开上交所的三个月后,关宏被正式逮捕,辽国发的董事长却在逃。
物是人非,许多人这才认识到:股市是个飞来的天使,但也是个邪恶的魔鬼。
国债期货市场也终被关闭,并且引发了股市新一轮的暴风骤雨。
此前半年多的时间里,证监会发了许多狠招,一心要加强国债期货市场的风险控制。各种通知和决定多达几十个,但都不管用,市场仍然奋勇当先、前赴后继。今年五月中旬,证监会只好下发紧急通知,在全国范围内暂停国债期货交易试点。这下股市成了独苗苗香饽饽,顿时牛气冲天。5月18日,沪深两市跟过节一般,人气鼎沸,巨量暴涨,涨幅分别达40%和23%。其后股市继续精神抖擞,直到几天后,国务院证券委宣布发行新股要严格控制,饱受惊吓且亏多赚少的股民立刻大惊失色作鸟兽散。短短四天里,股民就经历了冷——热——冷的交替洗礼,股市更是遭遇了跌——涨——跌的空前**。有人说,这是政府与市场的较量,但却说不清谁是赢家?谁又是输家?这轮冷热大转盘又最终套住了谁?更是无人知晓。
这两年,联办也有不少麻烦。年初STAQ系统实行了自动交割程序,回购初期会员信用良好,确实便利了交易,在途资金一般都能到位,很少拖欠。但这种便利机制也留下了漏洞。正值红五月,STAQ系统开始修改程序,停止自动反向交割,但为时已晚。这一年八月,全国开始清欠证券回购债务,并成立清欠办公室。STAQ系统交易停顿,大量会员公司透支资金无法到位,而拖欠资金的很大一部分,正是自动反向交割产生的垫支款。
九月桂花香的季节,杨柳青为了一笔清欠业务要去成都,便给周锐打电话。他听了很惊喜,说好啊,你来了,我招待你。正巧有个四川省桥牌赛,我们要组队参加,也算你一个吧!杨柳青更高兴。她买了机票直奔成都,在飞机上还捉摸这事儿,心想自己跟周锐到底算怎么回事?他们分开一年多了,两人很少联系,似乎都从对方的世界里消失了。但是很奇怪,为什么她还没忘记他?她有时候真希望自己是个男人,这样就能跟周锐无拘无束地交往下去。然而古今中外,天上人间,究竟什么样的男女关系才是男人女人都心之往之,魂之系之,灵之倚之?
这次比赛在沪州举行。周锐的队伍都是年轻小伙子,她便作为替补上场。但赛中她却状态不佳表现不好,打出许多糟糕的牌。有一副牌是双无局,上家开叫1无将,杨柳青叫2草花,显示四四以上双高花,周锐直接叫4黑桃。杨柳青是黑桃AQ小小小,红桃K小小小,草花KJ10小,方块空门。下家叫5方块,周锐加倍,杨柳青逃叫5黑桃,下一;若5方块加倍则敌方下四。又一副牌双有局,杨柳青持红桃A的7张,草花K小三张,方块3张,黑桃空门,叫2红桃,为弱2阻击叫。周锐直接叫4红桃,杨柳青的上家叫4黑桃,周锐加倍,她又逃叫5红桃,下一。明手周锐摊开牌,居然是红桃AK四张,黑桃QJ10五张!杨柳青不禁叫起来:怎么会这样?
后来又连续几次,凡是周锐加倍,杨柳青就会不假思索地逃叫,甚至跑到匪夷所思的叫品上,可谓打得一塌糊涂。但他们这个队仍然夺得本次省大赛冠军,众人便高兴地去长江边吃鱼庆贺。他们上了一艘大船,在一个靠江的雅间坐下,点了许多美味的江鱼,大快朵颐。窗外微风轻送,飘来淡淡花香,江水轻轻**漾,平静如一池春水。遥望江对岸,远山清爽明朗,一群白鸽在夕阳的余晖下飞过,几艘游艇在江面上飘行……席间大家都在说牌,谈笑风生,周锐更是神采飞扬。杨柳青却心潮澎湃——如此这般,也算是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吧!
正在愉悦之际,周锐借劝酒为名,移坐到杨柳青身边,俏皮地问:“杨老师,你真有趣。这次打桥牌,为啥我一加敌人的倍,你就要跑呢?我真不明白……”
杨柳青楞了楞,她还没想过这问题,只好回答:“可能是我不相信你的加倍吧?”
“你不相信同伴?”周锐认真地说,“这可犯了大忌,我是你的搭档呀!”
杨柳青犹如醍醐灌顶,立刻明白了自己的心意,她暗暗说:是我想从你身边逃开……
分开许久,骤然见面,她又感受到周锐对自己的特殊吸引,与他的交往也点点滴滴涌上心头。她更加深刻地了解到,跟周锐的友谊是她这一生的重要财富,绝不能丢弃。据说在这个广大的世界上,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相遇的可能性大约是千万分之一,而素不相识的这两个人成为朋友的可能性是两亿分之一。为了保住这份友谊,她必须转身离开……
她神思恍惚,想独自安静会儿,就来到船顶甲板上。这里视野更开阔,从江上吹来的风很是清新。远山耸立在宁静的夜空下,几只小舟浮在江面上,点点灯火若隐若现,虚无飘渺,有如美丽的仙境。夜景如诗如画,心潮起伏难平,突然船下的客舱里,飘来一首电视剧的插曲:
“让我们红尘做伴,活得潇潇洒洒;策马奔腾,尽享人世繁华;
对酒当歌,唱出心中喜悦;轰轰烈烈,把握美好年华……”
杨柳青捉摸着这扣击人心的歌词,心胸豁然开朗。大江东去,岁月如梭,多少英雄美人,尽归尘土!自己还不抓紧时间,潇潇洒洒地活一回,轰轰烈烈地干一场!
她暗自在心里对周锐说:好,就让我们这样红尘做伴吧……
这句话居然感动了她自己,杨柳青的眼泪都快掉下来,心里也充满了矛盾和喜悦:没想到山水再重逢,姐姐仍然美,弟弟已成熟。姐弟恋不稀奇,找回爱也不稀奇,奇的是两者合而为一。但自己那些积累已久却漫无目标,且从未发挥出来的爱意,也该完美收官再无遗憾了!
周锐突然来到她身边,笑嘻嘻地说,“哎,你一个人在这里想什么?”
杨柳青很想跟他说,自己在想王尔德的作品《理想丈夫》中的一句话……
周锐似有所感,又立刻制止她,“别说了,你看,那是什么?”
杨柳青抬眼看去,只见在水墨画般淡雅的水面上,飘来了一个个闪亮的光点,近了才发现,那是一只只装在器皿里的蜡烛,被清风吹拂着悠然**来。很快的,江面上就满满地飘浮着这些温馨的亮光,给他们带来了一种深沉凝重、又恬静旷远的意境……
“那是有人在放河灯,给他们的亲人招魂。”周锐附在她耳边悄声说,“今天是阴历七月半,那些鬼魂都会回来看望亲人。我相信父母在天堂里,也会为我祝福。”
杨柳青顿时热泪盈眶,她觉得在周锐身边,总能感觉到一种神圣和纯洁的意境。
方克冰辞职,上级领导审计后才允准。在任免文件中,充分肯定了他为中国创投业的发展所做出的积极努力和重大贡献,并对他在云创公司的工作给予高度评价。派来接他职位的叫赵传业,是个货真价实守摊子的人,几个分公司便照旧成立,资金和人员都被分割成几大块,很快便把新任第一把手架空了。方克冰得知这个消息心如刀绞,但也无可奈何。靠他的力量都不够,一个新来的人又如何能跟原有的权势抗衡?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把公司给分了……
去美国之前,方克冰跟田希云通了一个电话,简单地说了几个字:“我要走了!”
田希云却是前所未有的愤怒,喝道:“听说有人欺负你?告诉我,是谁?”
“没有谁。”方克冰勉强笑道,“是我自己辞职不干……”
“我不相信。”田希云火冒三千丈,“你是公司一把手,谁能把你整倒?”
“所以啊,真是我不想干了,确实对一切都烦透了!”方克冰懒洋洋地说。
“怎么会这样?”田希云反而显得咄咄逼人,“你的事业那么辉煌,一度如日中天。而且你才四十出头,年富力强,怎么可能不想干了?”
方克冰只好抑制住心头的痛楚,认真解释:“不是不想干,是不想如过去那样干了!当个国营企业老总,这也不能干,那也不能干,处处掣肘,还不如出来自己干……”
田希云这才有些明白,便不再多说。方克冰辞职前没找他商量,否则他会帮对方想出多种方案,而不是这样解决。他很替方克冰遗憾,也不愿看着这个被称为“中国证券之父”的精英人士,走向自己职业生涯的尽头。但他后来告诉杨柳青这件事,却大有赞扬之意:“一个人能在他的事业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际,就毅然决然地撒手而去,也算潇洒走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