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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方克冰从香港回来没几天,汪国鹏就去了上海。他已在半年前调任人民银行副行长,兼党组成员,从此走向更大的天地和更多人的视野,也要应对人生更为严峻的挑战。
对汪国鹏来说,他的人生本来就充满了机遇,同时也充满了创新。从国家商业银行副行长到人行副行长,这也是一个人生的跨越。当时正值1993年,中国还在进行全方位的经济改革,金融界也力图大刀阔斧地推行一系列改进措施,不料一场严重的通货膨胀突然来袭。这一年,一轮强劲的经济过热风潮在全球兴起,为遏制严峻的通货膨胀形势,美联储在一年内接连六次加息,联邦基金利率从3%提升到6%,为历史罕见。
而中国国内的经济周期,也不幸与国际经济周期发生重叠,过热的基建导致中央银行对货币和信贷的控制不再有效,银行里的钱正在滚滚流出,粮食的减产更是让形势雪上加霜,人们再次萌发了抢购商品的冲动。1993年5月,世界银行向中国发出警告:“这些现象如不及时制止,可能演变为一场金融风暴!”这一切,预示着一场猛烈的通货膨胀即将来临。
汪国鹏上任以后,立刻配合中央应对此轮的通货膨胀危机,采取了一系列货币紧缩措施,大幅度提高存贷利率和国债利率,并于当年7月宣布加息。一年期的存贷款利率从两个月前的9、18%骤然提升到10、98%,此次加息周期的间隔之短、幅度之大,也创下了历史之最。与此同时,央行还在全国范围内清收超过限额的贷款,削减基建投资,停止用“白条”支付农民的粮款。这一系列雷厉风行的措施取得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当年的数据显示:到1993年7月底,央行收回的拆借资金达332亿元,增加储蓄405亿元,通货膨胀开始得到有效遏制。
那时秦野已经调任国务院分管财政和金融的副总理,汪国鹏作为秦野的有力助手,不仅经受了考验,更首次向世人展示了他做事果敢、勇于担责的风格,为自己积累了应对通涨的宝贵经验,也积累了人脉和声望。行里的许多人都认为,在这般重大危情面前,汪国鹏的表现用北京话来说,就是个“角儿”!充分展露了他出色的能力和让人服气的魄力。他也因之在金融界里收获了极大的尊重与不错的口碑,还有一些美誉和贵冠,被称为“金融专家”。包括一些党和国家领导人,都从此对他另眼相看,颇为青睐,并且予以重用。
这次汪国鹏来上海公干,是为了调查上海证券市场的一件收购案,不料下榻酒店的第一天,《金融报》便派出一个女记者对他进行独家采访。汪国鹏行事低调,从不接受这类采访,但听说这位擅长写财经报道的女记者,曾是联办的工作人员,又有方克冰和田希云的电话推荐,便笑着接受了,说你俩的面子,我当然不能驳回。那个女记者为了采访这位重量级的金融专家,也确实做足了功课,甚至想方设法地查到了汪国鹏的一些背景资料,开场白就非同凡响。
“汪行长,您是山西人吧?”女记者微笑着问。
“是啊!”汪国鹏有些惊讶地望着这个聪慧的姑娘,“你查过我的档案?”
“在我们国家,每人都有一个档案,里面也都装着一份简历。”女记者诙谐地笑道,“通过你的简历,就能了解到你的故事,但在这里,我们只是简单地回顾一下。”
“好啊!”汪国鹏风趣地说,“听你重新梳理一下自己的经历,也挺有意义嘛!”
“一百年前,山西人雷履泰在创建日升昌票号,并对‘汇通天下’满怀渴望之际,很难想象运作一个大国金融体系的复杂与艰难。”女记者一本正经地说,“但一百年后,另一个山西人,也就是您,坐在了央行副行长的位置上,您在当前的金融改革中,又有什么新思路?”
汪国鹏笑道:“你说的那个山西同乡,我在研究历史时也知道他,而且很佩服他。我就是从历史研究转向金融战线的。那一年我三十岁,还在中国社会科学院近代史研究所的民国史研究室工作,当我完成了《辛亥武昌起义人物传》,和《民国人物传记》的编纂工作后,突然对现实的经济问题产生了浓厚兴趣,于是不务正业地写起经济学的论文,研究资金和预算。令我意外的是,这些文章竟然被一些领导看到,给予很高评价,从此开始了我的金融生涯。”
“这是您首次崭露头角吧?”女记者满怀兴致地追问,“那么您现在呢?”
汪国鹏严肃地说:“现在也算是临危受命吧?目前的中国金融改革,面临前所未有的复杂形势,我们正要去探索一条既能控制通货膨胀、又能保持经济增长的光明之路。”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汪国鹏就看了看手表,说我还有事儿,到此结束吧!
后来女记者的文章在《金融报》上发表,竟然引起一阵不小的轰动。
她先对汪国鹏的金融生涯做了简要回顾:“中国的经济改革是从田地土坎上开始的,因为人们首先要穿衣吃饭,解决的唯一办法就是从田坎地垅里刨种希望。直到1984年10月,中央通过了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决定,改革重心才从农村转移到城市。这时候,学习发达国家的先进经验,进行金融制度和机制以及金融工作等多方面的改革,就反映了时代的迫切要求与愿望。所谓大河向东流,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汪国鹏跨入了金融界,开始大显身手。”
最后她又写到:“在中国证券行业大潮涌动之际,汪国鹏也是证券交易所的筹备发起人之一。他当时在金融理论界已经有了一定影响,能为这个创新提供理论基础,且又作为中国金融业的高级领导来亲身实践。扎下了什么根,就铺成了什么路。对于汪国鹏来说,这些理论基础还会带来强大动力,使他能够在金融领域出色的工作,并且结下了丰硕成果。专业、权威、务实、责任。一个在经济领域如此自信满满的人,必定会有大作为,我们且期待着。”
汪国鹏这次来上海,是为了调查宝延收购战。那天他直奔上交所,去见林亦明,进了总经理办公室,发现来得挺巧,收购方也即深圳宝安上海公司的李总,还有延中的邹董事长都在场。林亦明正被他俩围攻,焦头烂额却无可奈何的样子,看见汪国鹏,就欢欣鼓舞地迎上去。
“汪行长,你来得正好,我正没办法对付他们俩。现在股市上有无数的金融大鳄,都鼓起眼睛,打磨利齿,想来我们上海寻摸宝贝呢!”
“你们上海的宝贝,秀色可餐嘛!”那位年富力强的李总笑道。
年纪偏大的邹董却很不高兴,“什么话?我们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得知被收购的。你们宝安为啥不事先跟我们沟通?汪行长,你可要为我们做主!”
汪国鹏立即向他们三方了解情况。原来延中公司是上海一家由街道企业改制而成的上市公司,最初的股本结构中,除了9%的发起人股之外,其余股份都是可流通的社会公众股。1985年1月,延中发行股票500万元,市民们人山人海昼夜排队,使原本计划个人股与法人股3:2的比例难以实现,于是就成了现在这个局面。按照规定,法人股和国有股都不能上市流通,因此延中这类公众股比重很大的上市公司,就成了真正的抢手货。何况宝安调查得知,延中董事长邹老爷子年事已高,收购后便于重组董事会,于是重拳出击……
李总却说:“我早在去年夏天,就来上海调查股市情况,并且拜访了这位陈总经理,还跟他谈起活跃市场的问题。我说现在的上市公司没有压力,认为上了市就一劳永逸。证券市场也要引进一些鲨鱼,上市公司才会有压力,证券市场才会有活力。”
“我知道这鲨鱼的典故。”汪国鹏深思地说,“日本人喜欢吃沙丁鱼,但每次从远洋捕捞回来,都发现这些沙丁鱼在途中死了一大半。有一次,沙丁鱼中混进了一条鲨鱼,为了生存,沙丁鱼就不断游动以躲避鲨鱼,结果大部份都活下来了。”
林亦明也深有感触地说:“当时李总也举了这个例子,我就问他,你愿意来上海当鲨鱼吗?他说有这想法,但你们不允许法人入市啊!我说昨天刚签了文件,允许法人开立账户,自由买卖股票。他们立刻以上海宝安公司的名义,开立了法人账户。汪行长,你说巧不巧,我们上交所刚宣布了,向国内法人机构开放A股交易,迎头就撞上了这宝延收购战!”
李总又接着说:“我们选定延中为目标后,又研究了每一步的操作细节,特别是《股票发行与交易管理暂行条例》中规定的,‘不能超过5%’这条原则。我们认为这一时点,应以交割单为准。而交割单在收市后才能收到,交易当日的收市前,我们也无法确认收购股数。”
邹董事长也着急地说:“但是去年的9月30日,在上午11点,陈总就正式通知上海宝安,他们所持的延中股票已经超过5%!让他们立即停止买入。上交所同时发布信息,让我们延中实业停牌,下午开市才复牌……”
“当时我们并不知道具体买入了多少?”李总赶快解释道,“那天中午上交所发布公告,我们只知道已经超过5%。直到国庆之后得到交割单,我们才发现实际收购的股数,已经超过了延中实业总股数的16%……但我们真的是情有可原呀!”
“什么情有可原?”邹董气愤地瞪着他,“这就是违规行为!”
汪国鹏想了想,又转头问林亦明:“后来延中的股票情况如何?”
林亦明立即回答:“在那之前的十几天,可能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吧?延中的股票就连拉阳线,股价由9元涨至12元。那天我们的公告一出,好比火上加油,下午一开市,延中的股价就直冲19元,最后以15元收盘。其后延中的股价也是狂涨,反正没有涨停板,撒丫子奔吧……后来一度涨到40多元,现在股价也不低,估计在30元左右的价位上。”
邹董事长又说:“今天正好,当着人行的汪行长,我要代表延中,提出三点质疑。”
他说:第一,9月29日,宝安就已持有延中股票4、56%,按规定此时要上报,而且只能再买入0、5%。但9月30日开盘时,宝安竟然一笔就购进延中342股,这还不算违规?第二,既然如此,当日发布公告时,为何不讲明具体持股数,这是不是对市场的隐瞒和欺骗?第三,宝安上海公司的注册资金只有1000万,但那几天光买延中股票就用了6000万。国家明确规定,信贷资金、违章拆借资金不得用来买卖股票,他们这样做是否也有违反政策之嫌?
邹董事长最后宣称,如果汪行长对此不做处理,他将通过法律诉讼程序,维护公司利益,还将聘请香港律师,开辟一条“有中国特色的反收购路子”。
汪国鹏和林亦明听了都笑起来。其实对这场宝延收购战,他俩的心情是且惊且喜。不管怎么说,意见如何提,收购与反收购都是要掏钱垫底的。宝安既然资金雄厚,坐上延中的大股东位子,也是无可非议。股市就这样,大鱼吃小鱼嘛!城头变幻大王旗,本就寻常事。
这时林亦明让汪国鹏表态,汪国鹏却谨慎地说:他此行仅只是调查情况,现在证监会已成立,应该由他们来解决。汪国鹏又说,他这趟上海也不能白来,还会邀请金融界的专家学者,以及著名的经济学家,一起对此事进行座谈,以期更加完善我国证券市场的各种法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