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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云天创业投资公司是改革开放以来，第一个在香港上市的大陆企业。
放眼望去，香港证券联合交易所的大楼就像个浩瀚的金融之海，它的墙外全是股票的营销广告，而且所有的色彩、主题和证券的形象，包括营销方式也都大同小异。绿色和棕色代表了富裕及朴实，可以带领养家糊口的男性回到青年时代；白色的背景代表了单纯；而蓝色则是为了召唤爱国情怀；黄色和银色却让你意识到，在金融界埋藏着巨大的宝藏和重要的知识财富。广告的图像虽然五花八门，但九九归一，也只有那么几种类型：或者是大型船只在海上航行，预示着你会经过深不可测的洋面和变幻莫测的潮汐，而我们就是舵手；或者有无数神奇的山峦和白雪皑皑的高峰，等着你来勇敢攀登，我们则是向导；或者在阳光灿烂的海面上，有一只鲸鱼的尾巴从水中翘起，象征着强大的力量和磅礴的气势，让我们来驾驭你吧；或者具有王者风范的狮子来了，它就是投资丛林中的霸主。但人们最喜欢的图像通常都与家庭有关：蔚蓝的湖面上有一只白色游艇，你带着全家去出海游玩儿；或者一个老年人在推着孩子打秋千，两人都一脸幸福，其乐融融；再就是一个中年人在打高尔夫球，笑容可掬……总之，只要你把自己的资产交给专业人士来管理，你就这辈子都吃穿不用愁了！每个人的奋斗目标不是如此吗？
金融广告的图解永远不会改变，这里的消息也不会有错。但是今天的联交所却有些异样，可以说是从来都没有过——广告的色彩居然是大红色，而且有一面五星红旗在高高飘扬，下面则是广阔的大陆版图，天南海北都供你挑选。是的，这是大陆第一个进入香港股市的上市公司，这家公司的名字叫“中国兴业”，以高科技和新技术的经营为主，股本金三个亿。而方克冰则是这家公司的总裁，今天是该公司股票上市的第一天。
香港交易广场的联交所大厅里，坐满了对冲基金管理人、股票持有人、经纪公司的分析师和经纪人，还有一些记者。他们都是交易所的宠儿，也是资本市场的棋子。每当一只新股票上市的时候，他们都要负责做研究报告，帮助宣传、推介和销售，而且希望此举能照亮自己的职业生涯，成为最完美的一天。现在他们正等着那个将会手拿麦克风讲话的人，同时漫不经心地聊着天，当然也在分析着预期目标，商量如何拉动股价上升，或者谁会拿多少佣金……
有人在问：“喂，你们认识那个人吗？他的照片可是满天飞呀！”
又有人问：“听说他是大陆人？第一次来香港做股票？
还有人嗤之以鼻，“别胡说了，这怎么可能？”
又有人制止道：“别说了，他来了！”
方克冰身穿精工细做的深色西装，配着浅色衬衣和昂贵的领带，从容不迫地走进大厅。他发现这里的楼层特别高，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好似一颗颗耀眼的明珠。
他的心情很好，也不免有些激动。“中国兴业”是大陆的证券市场建立后，国营企业股份制以及国企重组的典范，所以人行很快就批准了。这也是他花费很多精力，历时几年时间，做的第一个中国概念股。在收购快乐线，入主香江后，又得到汤世杰倾力协助，方克冰雄心勃勃，要在香港打一个漂亮的金融战。这次凭借若干大股东的威势闯入香港股市，又委托了香港两大商业银行主承销，成为海外筹集资金、首家直接投资国内的上市公司，若能取得成功，云创公司的总资产将跃升几十个亿，真是一次了不起的大行动，也堪称公司成立以来的大手笔。香港证券联合交易所挺重视，就搞了这个隆重的新股发行仪式。方克冰也郑重对待，他事先拟好了发言稿，并请一个精通中文的英国人润了色，准备好好讲演一番。
他走到麦克风前，感到自己有些紧张。下面有不少穿红马甲的经纪人，背心上的号码也在闪闪发光，他们都在谈笑风生，又似乎心不在焉，方克冰暗想，就算自己是大陆天字第一号人物，他们可能也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但必须的流程还是要走完。
“女士们先生们……”他用流利的英语说，没有显露出心里的不安，“今天我荣幸地在这里，向你们推介我们的公司——中国兴业……”
他刚说到这里，突然看见底下的人群在噪动喧哗，不知出了啥事？或者他的讲话有何不妥？他发现人们都在用港语议论着什么，不由得一阵慌乱。他的稿纸可是有一、两页那么长呢，这才说了几句，就出现毛病了？那可怎么办？幸亏他经见太多，阅历丰富，而且处变不惊，立刻灵机一动，便丢掉那几页稿纸，又用英语简单地说：“总之，这是我们大陆企业第一次在香港上市，希望能受到你们的欢迎。同时我也真心祝愿你们，能借此机会多多发财！”
他放下麦克风，立刻有人递过来一瓶硕大的香槟酒。方克冰早有准备，便把香槟酒冲着人群，然后拔开瓶盖，一大股白色的泡沫就冲出来。接着人们都欢呼着，冲向各个交易台，去进行交易。方克冰这才放下心来，觉得这一刻真是美妙无比……
事后他才知道，底下这拨人全是证券交易所的蓝领，他们文化水平不高，根本就听不懂英语！上市公司为了推出自己的投资项目，总是打着不同的旗号，经纪人却对这些在他们看来是千篇一律、严重雷同的说辞不感兴趣。但他们兜售这些投资产品、让投资人买账的方法又是千人一面，幸而开盘以来，“中国兴业”的股价就直线上升，给了他们很大惊喜。
方克冰也没离开，而是呆在大厅里，两眼紧盯着那个巨大的显示屏，看着自己的股票一路飘红，迅速飚升，心情很爽。但他知道，在这貌似平静的海域里，也会出现惊涛骇浪。达尔文的“物竞天择”规则，在商海中也同样存在，尤其在交易所里，在这看似光鲜、团结一致的外表下，也掩藏着同海底世界一样的残酷斗争、人性的挣扎和物种艰辛的求存历程。但你还是喜欢玩儿这个金钱游戏，虽然这里没有虚幻的璀璨，没有自欺欺人的练金术，更没有在欲望和贪婪中喘息的盲目自信；有的只是完美的谎言和一帮自以为无所不能的商人。但你还是会试图去掌控它，去把握这个金钱世界，去驾驭这股金融狂潮——因为这是金钱、地位和权力的象征。
草坪上摆满了小圆桌，中间搭了一个小方台，上面架着麦克风。这是一个别开生面的记者招待会，人头攒动，热闹非凡。香港的春天，气候真好，尽管夜幕就要降临，晚风徐徐吹拂，庭院里却一点都不冷。男女记者们都衣冠楚楚，其中有不少是从大陆赶来的。远远望去，通过一个绿树遮掩的长廊，只见大厅里灯火通明，里面隐隐传来音乐之声。
今天的主角又是方克冰，高高的个子在人群中很惹眼。他快活殷勤地招呼客人，手捧一个盛满香槟酒的水晶玻璃杯。人们凑在一起攀谈，都在说“中国兴业”的奇迹：这只新股的价格炒上了半天云，竟然两天内就翻了一番。据说今天收盘时，已经由开市的7元港币一股升到17元！经纪人和承销商都乐开了花，现在记者们却翘首以待，看方克冰还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方克冰神采奕奕地站上小方台，取下麦克风，开口便诙谐地说：“今天的香港，到处都在传说中国兴业的神话。但我要告诉你们，股票市场不是爱丽丝漫游奇境，证券交易所从来就没有不落的太阳。这当然说明了，我们券商的营销手段是成功的，我们的经纪人也很努力，今天我要特别感谢他们——谢谢！虽然我们也想尽量保持自己的魅力，但是对于这只新股的未来走向，我也不能向你们承诺什么，只能跟你们一起拭目以待了……”
众人都有些吃惊，觉得这番话差强人意，似乎发言人太低调。冷场片刻，草坪上才响起一阵不太响亮的掌声。方克冰明白，这肯定是看涨者的呼声。他又冷静地说下去：
“当然，我也对自己的公司和股票抱着很大希望，我们制订的战略目标，也是很宏伟和很长远的，希望与海内外同胞一起努力来达到。我尤其钟爱香港，因为还有三年，这颗东方明珠就将回到祖国的怀抱，香港同胞就会发现，大陆真是一块极具开发价值的沃土。欢迎你们每个人都能投资进来，购买我们公司的股票，我们也希望，公司的实际运作能给投资者带来更多利益。但我们毕竟是一家新公司，现在所有的工作还没开始呢，所以，我真心希望你们现在别炒作这只股票了，好不好？它已经升得太快了，两天时间就翻倍，还不止……我真的压力好大。我们要怎么努力奋斗，才能对得起香港同胞的信任？”
人们又都笑起来，似乎理解了这位年轻总裁的苦口婆心。这个记者招待会显然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发言人竟然一反常态、一改传统，没有为自己的新股摇旗呐喊，而是采用了异常谨慎的态度，力求用幽默的讲演和正确的措辞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同时又不能给新闻媒介留下任何话柄，也真是难能可贵。于是这次的掌声就比刚才更热烈了。
今天到场的都是香港的各大报社记者，有《大公报》和《香港经济日报》等，于是记者们又纷纷端起照相机和摄影机，给方克冰拍照，他也微笑着，摆出潇洒的姿势积极配合。他心里明白，等到明天，这些照片又将出现在各家报纸的头条，财经杂志的封面。这两天，人们谈论最多的就是这位来自大陆的商业巨子，他那英俊帅气的外型和的风度翩翩的谈吐，已经风靡了香江半岛，造成了极大轰动。人们都期待着他的公司再创辉煌。方克冰不是很喜欢这种场合，还有那些拍得很漂亮的照片。他只有暗暗说服自己，这是在宣传云创公司，于是才心下稍安。
紧接着，记者们又向方克冰发出了很多诘问，他都神态自若地做了回答，那独特的气质和敏锐的言辞，简直征服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女人们都向他投去爱慕的眼光，男人们也都艳羡不已，如此杰出的外表和非凡的业绩，再加他头上的光环，真可谓倾国倾城。直到方克冰大步离开，在场的所有女士，仍是一副着了迷的样子，她们都被这个男人的魅力强烈吸引住了！
三月的香港居然寒气袭人，灰暗的天空变幻无常。
上午十一点整，一辆白色的林肯轿车开到了维多利亚海湾的会馆门前，它的车顶蒙上了黑色皮革，看起来更象一只豪华游艇。司机拉开车门，汤世杰缓缓下了车，有些瑟缩地钻进了会馆。侍者接过他脱下的灰色大衣和白绸巾，他从西服上衣口袋里摘下华贵的链表看了看——这是方克冰送的生日礼物，还好，他没迟到，准时已成为他一生的习癖。
每逢春节后，香港的富豪们都要在这里举行非正式聚会，似乎有意无意地对上一年的生意发表一些看法，来一场讨论，做一些展望，也获取一些信息。这次恰好方克冰来香港推行新股，汤世杰便邀请他参加。这位年轻总裁最近在香港出尽了风头，其照片也是满天飞，据说走在大街上，都有人向他致敬，能请到他，也是汤世杰的荣耀。
汤世杰走进中式客厅，发现这里布置得太奢豪，华丽的水晶玻璃吊灯光彩夺目，唐代瓷器大花瓶里，插着盛开的红玫瑰和蓝色的绣球花，旁边摆满了银色器皿和美食佳肴。房间里洋溢着欢乐的气氛，至少有十几个人在喝着红色的葡萄酒和芬芳四溢的香槟。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抱拳道歉，与众人寒喧。
“老兄，你怎么这时候才来，要认罚的！”说话的人是他老朋友，船王崔龙轩，旁边的海湾里就停泊着他的几艘巨轮，其中包括香港最大的一只赌船。他个头矮小，目光却极具慑服力。不无善意的诘问，立刻引来四方注目。
“啊，实在对不起，今天早晨，拙荆又有些不适。”
崔龙轩忙说：“嫂夫人的身体要注意哦，这几天寒潮袭击，不可轻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