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第2页)
但林亦明很快就高兴不起来了。因为不是有了证券交易所就天下太平,重要的还是该怎么去管理?而上海股市的情况也不容乐观,蜜月过后是平淡,平淡过后是冷淡。
美国旧金山有家报纸登载了一条消息:“吹嘘得很厉害的上海股票市场,实际上是不确切的一个错误名词。很多市民手拿现金来到这里,却是败兴而归,因为出售早已告罄。大约有140家本地企业已经发行了股票,但只有两家企业被批准上市。”
这家报纸说得没错,但那是上交所成立之前。其后深圳杀股正烈之际,便有几千人转移阵地去上海,出了机场就直奔上交所,在众目睽睽之下打开公文箱,捧出上万现金收购股票。还有不少北方人也看好上海,跟风南下炒股,于是上海的股市顿时牛起……
联办的调查报告对此分析说:十年的改革开放让国人腰包鼓胀,1988年的抢购风却让他们产生了积蓄贬值的担忧,于是民众的金融意识突然觉醒,资本的魔力也张扬开来。
但是进入九十年代,上海的各种股票在分红后纷纷跌破面值,于是上海也开始压抑股市,南北炒股客又纷纷携资撤退。上海股民都在暗地里较劲,奔走相告,让亲朋好友别再接外地人抛出的股票,希望能拖住这笔资金,让他们永久地拥有这个市场。
按说林亦明经历过华尔街股灾的磨难,对怎么管理证券市场应该胸有成竹。自上交所成立以来,一直实行股价涨跌停板制度,但在上海股市面临休克状态时,林亦明也顶不住了,觉得自己应该有所作为。于是在1992年春节后,上交所突然决定放开延中和飞乐二股的价格限制。因为在半年前,深交所已经放开涨停板限制,但波澜不惊,林亦明也就不以为虑。
此后一两个月,这二只股票当然是突飞猛进,尤其是延中,一度达到难以想象的历史天价,但此后便交易萎缩,上海股市再次跌入死谷。一市两制,延、飞股票继续挺进,其他六军却只有1%的涨跌停板,处于观战状态,弄得交易大厅冷冷清清。三月中旬,又有五支新军入市,搅和了一下股市,但仍是不冷不热,没有起色。到了四月,林亦明又前进一步,放开了三只股票,涨跌为5%。五月,再接再厉,把余下的股票也放宽至5%的涨跌停板。然后一不做二不休,五月下旬,上海全面放开股价,于是掀起了一场股市风暴……
5月20日下午,已有放开股价的消息传出,虽然这时交易所都关门了,但股民们却挤在门外不愿离去。发财的愿望涨满了股民的心胸,发财的想象也是空间无限。当时唯一能异地买卖上海股票的城市是杭州,便有上海大户不惜血本,包了出租车连夜赶到杭州,不料那里的交易所门前也排起通宵长龙,看来久受压抑的上海股市即将豪情大发。果然第二天一开市,上证指数便从600余点冲到1200余点,可谓空前绝后。
其后的半个月,想发财的股民们都心情急切。有一天某个电脑显示屏发生了故障,众人看不到行情,急得嗷嗷乱叫。林亦明闻知消息,火速赶到现场欲去处置,竟被拥在外面的股民们死死抓住,好几只手攥住他的胳膊不放,痛得他也直叫唤……
“喂,你是这儿的头儿吗?”几条嗓子冲他嚷嚷,“快把那该死的电脑修好!”
林亦明甩脱疯狂的股民冲进营业部,头上直冒冷汗,也被这个阵势吓住了!他应该见过大世面,且被誉为股市英才,却照样摆脱不了股市涨也急、跌也急、不涨不跌更发愁的那种痛苦循环。如今股市打着挺的往上窜,他又在想:面对如此股疯该怎么办?难道刚刚宣布的放开政策,还要再收回来?为了平衡股市,让其健康发展,也只好小步往回收。
几天后,上交所公布了四大措施,却无人理会。接着新股呈几何级数发行,且发行完毕就上市,一级市场在短时间内就吸走几十亿资金。为了抑制股价高扬,林亦明又突发奇想,不是网点越少越挤破头吗?来不及盖大楼,咱就盖大棚吧?于是在昔日的跑狗场,如今的文化广场搞了一个超大型的证券营业部,100多家证券公司都在那儿设立临时柜台,接受股民委托。
6月1日,文化广场正式开门营业。这是一个没有座位的大剧场,约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过去是法租界,种了几棵高高的法国梧桐。没想到那一天,竟然来了4万多人!9点不到,整个广场已经人山人海。股民恐慌,欲将手中新股抛出,落袋为安,于是秩序大乱,人群冲倒栏杆,9点半便宣布暂停业。这场混乱又加剧了股民恐慌,造成当周股价大跌……
英才如林亦明也搞不懂了——这股市咋就不按计划走呢?
一周后,文化广场重新开门,只有八家单位进场接受客户的买卖委托,让股民心下稍安。这是一个真正的露天大棚,股民们席地而坐,运筹于天地之间。广场内每隔五分钟就广播一次股票行情,委托点接受单子后,立刻通过电话传入上交所处置。至于下雨怎么办?没有人考虑过。那时的股民都很能吃苦,为了发财,可以什么都不顾。
以上所发生的情况,都是林亦明独自面对和处理的。他这人就这样,遇到所有的危机都不想请示领导,美其名曰,不愿给领导惹麻烦,日后他却给自己惹来了麻烦。
周锐在深圳呆了大半年,仍然摸不透舅父的公司在干什么?他原以为舅父会生产他自己研制的产品,后又听说他改为做航空器材。周锐之所以没有很快答应来深圳,就因为他有个心结——不愿跟航空公司打交道,因为他父母死于十年前的一次空难。后来却发现,舅父似乎在玩一种发财致富的游戏?但他老人家却神神秘秘,尽管办公室里每天人来人往,有很多商务活动,他都不让周锐参加。这让周锐不太高兴,心想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让我来?
八月初的一天,天气热得有些异常。周锐给康健打电话,想约他出来喝茶,对方的声音却有些疲惫,说是出了点儿问题,他一时走不开。周锐灵机一动,便想去深交所看看。
尹力和康健正在对坐发愁,面前的桌上放着一个拆开的邮包。
“喂,你们俩在干什么呀?”周锐走过去问。
康健抬眼看见他,也没头没脑地问:“你说说,一张身份证有多重?”
周锐惊讶地看着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尹力又在旁边问:“换句话说,1、57公斤重是多少张身份证?我来告诉你吧,是2800张!”
周锐大吃一惊,“怎么回事儿?谁有那么多身份证?”
康健指了指桌上的邮包,“深圳邮局刚收到的,送到我们这儿来了。”
“他们把这邮包送给你们,又是为什么?”周锐仍然不明白。
康健不耐烦地站起来,“哎,你是天上掉下来的?这是用来炒股的,你懂不懂?”
周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想现在全深圳,大约只有他一人不炒股吧?
原来早在今年5月份,听说深圳要发新股,便引来全国股民带着大包小包的身份证涌入。人们日夜排队,时有证券公司的门窗被挤爆。当时发行数量不大,没引发重大事件,于是花好月圆。但这个看起来最市场化的运作,却是完全由当地政府决断管理,一切均由政府指定——指定价格,指定市场,指定券商,指定购买人,指定包销人,指定中签率,指定发行的时间期限……比计划还计划,只是没指定该发行哪只股票?几天前,深圳市政府又发布了1992年新股认购的抽签表发售公告,宣布发行国内公众股5亿股,发售抽签表500万张,中签率为10%,每张抽签表可认购1000股。具体到身份证,那么每张身份证可花100元钱买一张抽签表。政府还挺体谅大家,宣布说为了减少排队人数,每一排队者最多可持十张身份证买抽签表……
“这下你该明白了吧?”尹力对周锐说,“这2800张身份证的主儿呀,可能早就料到有这种事儿,于是搜罗到这么多身份证,三个月时间,他也够能耐了!”
康健忧心忡忡地说:“现在深圳有60万常住人口,据说这几天,一下子就涌进了150万人!你们想想,那要带来多少张身份证啊?从广州到深圳的软坐火车票,原本值30多元,最近黑市上已经炒到200多元了!许多人没有边防证进不了特区,就有农民自告奋勇带他们去钻铁丝网,每位40元!我担心啊,这样下去非出事不可……”
周锐了解到全部情况,安慰他们说:“你俩别发愁了,这事是政府办的,跟你们交易所关系不大,真要出了事儿,也是政府担着,你们怕什么?”
“唉,就怕人赶事,事赶人啊!”康健叹道,“真要出了事儿,我们也难脱干系。”
尹力也说,“是啊,现在中央对股市的原则,还是什么都不直接认可,只是一个试验品,让我们地方上去摸着石头过河。但是哪块石头踩翻了,又该怎么办?”
周锐看了看桌上的邮包,心想这次发行计划也太计划了,反而让人心里没底。
发售抽签表的三天前,本市的各售卖点前就排起了长龙。长龙迅速粗壮蜿蜒,有人就拿来长长的绳子,男男女女都紧紧抓住绳子,甚至把绳子缠绕在自己手臂上。异常火爆的时候,怕有危机突发,人们便不分男女,紧紧抱住前面人的腰,早已忘了老祖宗的古训:“男女授受不亲。”半夜天降大雨,第二天早晨又艳阳高照。但暴雨和烈日轮番来袭,仍挡不住股民们发财致富的热情。众人汗流在一起,劲使在一块儿,气喘作一堆,接连三天三夜不动窝……
到了八月九日凌晨,人都快挤爆了,警察只好拉起警戒线。这时一辆辆运钞车来了,一个个发售的窗口打开了,一张张汗湿的钞票在艳阳下闪着金光。还不到中午,抽签表就卖完了,一个个窗口也就关闭了。第二天,上摊的深圳各报全都宣布,抽签表已经卖完了,还有人不相信,不肯走,仍然可怜巴巴地在排队。尽管媒体都宣称,这次发售的过程“公平、公开、公正”,但许多人都不这么认为,各地赴深来采访的记者也有不同声音,终于引起了人们心中的委曲,又在现场交换了许多各自的所见所闻,大家的愤怒就爆发了!
这天晚上,人群开始大批涌入市政府,整个深南路陷于瘫痪。接着警察来了,武警来了,高压水龙头也来了,却压不住人们的怒火。此事很快惊动了中央和国务院,北京的高层领导都打电话来询问情况。次日凌晨,市委市政府召开紧急会议,商讨对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