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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1992年春节,方克冰照例带着妻子去给汪国鹏拜年,在走廊上就听到汪家传出二胡声。方克冰不懂这些高雅艺术,乔韵却告诉他,那是一首有名的二胡独奏曲《赛马》。方克冰听起来,也真有一股激越、奔放、气势如虹的力量,似乎把他带到了万马奔腾的大草原……
三姐打开房门,高兴地请他们进去,方克冰果然看见是汪国鹏在拉二胡,不免有些惊异,“你还会这个?是下乡插队时学的吧?”
汪国鹏连忙放下二胡,请他们入座,“是啊,插队下乡可是培养爱好的时期。”
乔韵帮着三姐端茶倒水拿瓜子,方克冰走到与客厅相连的书房,发现书桌上摆着几张宣纸,又问:“我在联办看见了你写给他们的字,越发好了,那首诗有什么讲究?”
“没什么,只是我在闲云中看到了沧海……”汪国鹏也笑了。
方克冰眼睛一亮,“沧海横流?那跟闲云野鹤沾不上边吧?”
“但是它们都有一种超凡脱尘的自由与畅快。”
汪国鹏说着就提起笔来,饱蘸浓墨,写了几个苍劲的大字。方克冰一看,正是“闲云居”三个字,又笑起来,“国鹏,我以为你调到银行,也会声色犬马、红尘滚滚、不亦乐乎……没想到你却在这儿闲云野鹤,悠闲自在,这可不像你呀!”
“为什么不像我?”汪国鹏拉着他坐在沙发上,笑眯眯地问,“说说看。”
方克冰指指他,“刚才我在门外听你拉二胡,叫做什么赛马?哎,这就像是你,奔腾跳跃、生龙活虎。我听说你调到银行后,以干练、低调、雷厉风行著称,是银行高官中少有的,拥有丰富金融实践的实干派呢!对不对?”
汪国鹏的神情变得庄重起来,“克冰啊,跟你说实话,我调到银行后,才知道咱们国家的金融体系有多大毛病!所以啊,金融改革是任重道远,你我肩上的担子都很重呀!”
方克冰理解他的心情。汪国鹏上任后,虽只是副职,却必然要面对金融市场全球化,以及开放浪潮下竞争乏力的中国金融业,还有中国主要的商业银行积累下来的天文数字的不良贷款。幸亏通过多年第一线的打拼,汪国鹏对银行的业务流程已是了然于心,包括在货币银行理论中所需要的实际经验,他都不缺乏,因而获得了“金融专家”的美誉……
于是他意味深长地说:“对我俩来说,这一生都充满了机遇,更充满了挑战。”
他也简单谈了谈自己公司的情况,只是没提那个大的行动计划。汪国鹏又问了问联办的事儿,得知杨柳青他们承购包销国库券大获成功,深感欣慰。汪国鹏又说,至今为止,中央财政历年来向中国人民银行透支余额达557亿元,中央财政贷款余额达1688亿元,两项共占当年中国人民银行资产总额的13%。从明年开始,财政部将停止向中国人民银行透支和借款,而中央财政向社会发债时,中国人民银行可以在发债的时机和方式上予以配合,但不直接认购、包销国债和其它政府债券,从而完全切断了向财政供应基础货币的渠道……
“因此,联办这件事具有深刻和重大的意义。”汪国鹏补充说。
“因此,你们银行也够大胆的,竟然敢跟财政部叫板。”方克冰也笑道。
汪国鹏神情凝重地说:“是啊,国有银行的改革,在整个金融改革的棋盘上举足轻重,我们要想取得突破性进展,必须完善这些措施,加快经营机制的转变,任务很重呀!这也是一场政策性的改革,对你们这些非银行的金融机构来说,同样是举步维艰!”
方克冰承认自己的公司有许多难题很棘手,但在跟汪国鹏交谈的过程中,他心情也变得愉悦了。汪国鹏还劝他也学学书法,说书法虽然是靠娴熟的技法做支撑,但也能借助笔墨,把潜伏于生命底蕴的原素,通过心灵的孕育而呼唤出来。
“三寸柔毫写尽天地之意,方寸之间涵容万物具象。”他又说,“你知道老子的‘知白守黑’吗?也是对世间万物矛盾的一种理解与调和的方法,用在书法上,就是空间布局与疏密之间的关系,这对我们处理好平时的工作和公司同仁间的关系,也是大有益处呀!”
“怪不得你喜欢书法,它与生活和艺术都是相通的?”方克冰茅塞顿开。
“当然了。”汪国鹏慨然说,“在政务繁忙之际,更要让自己的心闲适下来,常反思、常沉潜,也才能常执著、常创新。所谓文武之道,一张一弛嘛!”
方克冰意味深长地说:“看来我应该让自己奔忙的心闲下来,才会走得更远、更高!”
“这就对了!”汪国鹏站起来,拍拍他的肩,“比天高的是境界,比海阔的是胸怀。天之高远只因云淡,海纳百川全凭低位。朴实谦逊、淡泊名利,这才是我们的本性。”
方克冰正咀嚼这番话,一直在里屋密谈的三姐拉着乔韵出来,说要请他们吃饭。这次他们没在家吃饺子,而是去了胡同口的一家豆腐店。店门简陋,内堂也不大,只摆了几张方桌,但菜肴却清淡可口,且以豆腐为主。方克冰不禁想起了那个豪华奢侈的金融家乐园,又跟汪国鹏学说了一遍,还问他为啥没参加这些上流人士的俱乐部?
“我不喜欢那些高档的东西,只喜欢这低档的豆腐。”汪国鹏风趣地指了指桌上的菜,“豆腐好啊,不但让你百吃不厌,还能以不变应万变。比如说做豆腐吧,水加多了是豆浆,水加少了成豆腐;做得嫩了,它是豆腐脑;做得老了,它是豆腐干;总之都不浪费。”
这话惹得一直沉默的乔韵也笑了。汪国鹏又指指她,“这下好了,阴转晴。”
三姐趁机批评方克冰:“你怎么回事儿?又经常不回家,住酒店?你让乔韵怎么想?两口子,还是不要分开好,公不离婆,秤不离砣嘛!”
方克冰有些无奈,“她又找你告状了?我是工作忙,成天飞来飞去的,有时候就连行李都不愿收拾了,直接拎进酒店里。再说回家也怕打扰她……”
“什么理由?”汪国鹏又指指他,“我也要批评你了!不,还是现身说法的好。比如说我跟你三姐吧,我们就很少分开——少年夫妻老来伴嘛!”
方克冰瞅了乔韵一眼,见她脸上的神情挺愉悦,便打趣她说:“可有人替你撑腰了!好吧,我改正这缺点错误,今后一定注意,好不好?”
乔韵这才悄然笑出声,又看了汪国鹏和三姐一眼。“感谢你们为民做主了!”
汪国鹏想了想,又对方克冰说:“不过有件事,我希望你这个联办秘书长抽空跑一趟,就是去上海看看。我担心林亦明那边啊,会不会出什么事儿?深圳就不安宁,靠政府托市才渡过难关。我想作为新兴的市场,中国的资本市场一定会有挫折,一定会出毛病,但也一定会更加开放,一定会不断健康地成长,只是我们要多去关心它。”
方克冰慨然应诺:“好,我过一阵就有件事要去上海,正好看望林亦明。”
方克冰没想到,还没等他去上海,那边的证券交易所就出事了。
林亦明被任命为上交所总经理,亲朋好友都替他高兴。上交所第一次开理事会,报上登了理事们的名字,他回家去探望母亲时,母亲也高兴地说,我在报上看见你的名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