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3页)
田希云上前问:“你在找周锐?他让我告诉你,他今天去深圳了!”
“他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不吭就走了!”杨柳青大吃一惊。
“他怕你太忙,不愿打扰你。”田希云诚心诚意地说,“这是个好小伙子,他答应帮你,干完国库券的承购包销,就去深圳做自己的事儿。现在完成任务,他就走了。”
杨柳青不能说什么,心底却涌起一股强烈的失落。本来已经跟同事们约好,下班后要一起去喝酒庆贺,还要去歌厅飙歌,但是周锐悄然离开,她也就意兴阑珊。
周锐去了深圳,还没见舅父,先去看康健,两人已成为莫逆之交。
康健又请他吃饭,这次换了个地方,是一家位于闹市的西餐厅。北方已进入冬天,这里还挺炎热,高大宽畅的餐厅挤满了人。他们站了一会儿,侍者才在拥挤的餐桌中找到一个空位。两人坐下来,不约而同要了煎牛排,又相视而笑,知道对方都是生猛型的。
“这地方挺热闹,是吧?”周锐先开口说,“这座城市都这样吗?”
“我特地带你来看这儿的。”康健笑着说,“这里原是个小渔村。”
周锐会意地点点头,他听说过大坑村一夜暴富的神话。这个小渔村原在大亚湾,国家修建核电站时,村民们集体搬迁到另一个新村,又用安置费的余款成立了一家公司,然后运作上市。现在不但村民们都富起来,据说股价也是一路攀升呢!
于是他笑问:“除了大坑村,还有其他小渔村,也在经济改革中受利?”
“太多了!”康健感叹道,“发财的故事总是掺杂了演义,并且口口相传、长盛不衰,而这些脱胎换骨的小渔村呢,旧貌换新颜也要朝前奔!”
周锐看看四周,发现整个餐厅都是嘈杂的谈话声,还有酒杯里冰块撞击玻璃的声音。只有在这座繁忙的城市才这样——连吃西餐都喧嚣热闹无法安静。但这些食客并不全是深圳人,应该是来自全国各地、天南海北吧?他便问康健,股市情况怎么样?
“太不可思议了!”康健不禁黯然失色,“你听我从头说起……”
原来这几年,深圳的股市也好比坐上了过山车,提起来就惊心动魄。
深交所还没成立时,发行了一只股票深发展,上市后交投冷清,有行无市,股价长期在20元上下波动。半年后万科来了,情况也好不到哪儿去。市政府想了很多办法,大家都不来劲儿。但在深交所快要成立时,股票突然成了香饽饽!1989年初,深圳金田公司发股票,市民们呼朋唤友通宵排队,100万股不到5天就卖光。同年年底,蛇口安达发100万股,一天全完。1990年3月,深圳原野发1650万股,三天认购就超过一倍,最后只好抽签。
但是股民也讲政治,比如1989年6月,港股就狂跌了500多点。到1990年5月,市场突然盛传国家将整顿深圳股市,新股会暂缓上市,股价便开始狂涨……
“其实没那回事儿。”康健解释说,“只是《人民日报》有个情况汇编,说股市让机关人去楼空。后来国家审计署和人行也有个调查报告,说股票波及到各方人士,老百姓有意见。这说明,北京已经注意到深圳的情况,但也没来砸盘,只是让我们注意。”
他又说,北京是温和的,但深圳不能不积极。在接连的涨停板之后,深圳开全国之先河,首次开征6%的印花税,而且规定股民们在年终时,炒股所得超过银行一年的利息,还要缴纳10%的个人收入调节税。11月底,深圳党政干部响应政府号召,纷纷踏入股市抛股。起初还有股民来抗争,似乎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但很快就没人接了,股市疲软。这一年年底,也就是深圳证券交易所成立以后,深市开始了长达十个月的下跌。在这期间,总市值抹去了七、八个亿,只剩35个亿,于是一片恐慌,谈虎变色……
“怎么回事儿?”周锐大为震惊,“你们深交所成立了,股市反而狂跌?”
“不能怪我们。”康健苦笑着说,“这也是市场的游戏规则吧?”
他又说,1991年4月22日,深市成交为零!他跟尹力也恐慌了,日夜焦虑,商议救市。三个月后,他俩仍是一筹莫展。那天晚上他跟尹力彻夜难眠,还在商讨如何救市。不料他突然发作大面积急性心梗,送到医院去抢救了几十天,才拣回一条命。
周锐大受惊吓,“怎么?你突发急性心梗?那可真是要命啊!”
“是啊!”康健又苦笑道,“我没能救市,反而被人救了一把。”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周锐已经有了不详的预感,只是不便说出口。
还是康健坦然说:“现在我已经离开主战场,退居二线了!”
周锐震惊无语。在中国证券市场上,有年老退休的,有中箭落马的,也有犯罪被拘或心灰意冷不想再干的。但如康健这样正当壮年,就因发病在战斗岗位,而只好淡出江湖的确属少见。再看此人,也是一副落魄模样,似乎溘然绝尘,仍有一肚子话要讲……
周锐心想他不能再喝酒,便体贴地给他倒了一杯茶,“康大哥,这是命,你别难过了!”
“你说得对。”康健悄悄拭去了眼角的一滴英雄泪。“其实这事儿早有预兆。我发病的前几天,正好是深交所第二次开业仪式,庆贺的气球却怎么也升不起来。一个升到半截就上不去,另一个在空中就爆炸了!那可正是我们救市的节骨眼儿啊!”
周锐又不便说什么,他知道这些事,都是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他沉吟了半晌,只好说:“我要回深圳来工作了,没想到你却……”
“嗨!这真是命。”康健慨然地挥挥手说,“我这种性格,也在深市干不下去了!”
原来深交所成立后不久,他曾去北京开上市发行审批会,又得罪了领导。头天给他发一堆资料,要审批十几家公司,情况还不熟,只见领导的条子已夹在一些资料里面,暗示这些公司必须过关。第二天开会,康健就毫不客气地说:既然有领导批条子,我们还走什么形式?也就不用审了!在场的专家学者都不说话。以后人家再搞这些审批,就不让他去了。
“你呀,性格真是太刚烈了!你遇到这种事儿不舒服,别人还不舒服你呢!”周锐同情地说,“算了,以后我们啥事儿都不管,有空就打打桥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