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第1页)
第十七章
1991年春天,联办举行的“国库券承购包销合同签字仪式”,既将在人民大会堂举行。突然风向骤变,有些首长宣称不来了,有些首长似乎不太上心,连带着国库券的卖主——财政部也有临阵退却之意。可把田希云和杨柳青急坏了!这本是联办筹备了许久,打算与财政部携手,联合促成国债市场化发行的盛会。现在会场订了,请柬发了,中外记者也请了,一批人都在候着这大好消息,那可怎么办?
中国政府很多年都是既无内债又无外债,并且引以为自豪。只有1950年到1958年先后发行过六次公债,发行总额为38、4亿人民币,于1968年底全部还清。建国初期,苏联政府也向中国提供过一些经济援助,本息共14、亿卢布,也于1965年初提前还完。
后来这思路改变了,中国人愿借外债,也有人想借钱给中国人了。1972年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后,英、法、德向中国提供了一笔99亿美元的资金。1979年和1980年,中国财政连着两年巨额赤字,为了发展经济,1981年开始发行国债,更名为国库券。之后政府组成了强大的国库券推销委员会,由财政部牵头,中央各部委都参加,因为这事儿挺难办,觉悟低的人便不肯买。国库券发行几年后,有工人抱怨说,上面自作主张,在工资袋里塞进几十元国库券以代替工资,这算哪门子自愿?农民也抱怨说,国库券到期了,却不方便兑换,闹得大家都不高兴。这也正是国库券的两大问题:一是发行难,二是兑换难。若到期没法儿变现又咋办?于是钱贩子便四处活动,钻空子以低价收购,诱使国民忍痛割爱。
1987年秋,人行行长陈慕华在一份内参上批示:“国库券只有上市流通,才能提高信誉。”1988年春,财政部也上报了《开放国库券转让市场试点实施方案》,允许前两年向个人发行的国库券上市流通交易,价格随行就市,但必须在国家指定开设的中介机构进行买卖。随后又开放了几个大城市,到1991年春,全国便都放开了。因为各地人民对国库券的感情不一样,所谓有人欢喜有人愁,便有那等精明之辈,把国库券从便宜的地方倒腾到贵的地方,甚至从甲银行倒腾到乙银行,而且由此诞生了杨怀定等平民级的“百万富翁”。
1991年初,财政部国债司的两位司长来到联办,商讨改革国库券的发行方式,拟从行政摊销改为承购包销。原来早在半年前,联办就向财政部上报了这个方案,还主动提出承购包销,但因有关机构协调不力而没有成功。几个月前,杨柳青起草了一份悲壮的通知,大意是说这一步改革终究要迈出,也由此引起了财政部的关注,于是今天又卷土重来。
田希云和杨柳青接见了两位分别姓王和姓李的司长,话题很快谈到发行国债的趣事上。
“你们听说过申银证券倒腾国库券的事儿吗?”王司长问。
“听说过一些,但不详细。”田希云矜持地说,“你再跟我们讲讲呗!”
王司长就兴致浓厚地讲开了。那时上海有三大券商:申银、万国和海通。这些证券公司全是1986年成立的,原本属于人行分管。但不久便脱离了这个权力机关,申银也被挥刀斩给上海工行,相当于送给人家一个金娃娃。1989年底,人行一家北方信托投资公司又听到风声,人行所属的这类公司都要撤销,但他们库里还压着1000多万国库券,就打电话给申银说:“我们公司要撤销,这些国库券无法变现,请你们帮忙解决。”
他们报了个价,申银觉得很合算,便说:“好,我们全要了!”
“那你们什么时候来取呀?”对方仍是心急火燎。
申银忙说:“今天下午就动身。”
但是1000万元现金,对申银来说也不是小数,一时如何筹到?最后还是工行想办法开出了支票,但国库券却是现货交易,这一张支票就换来50箱国库券。申银派人去点数,点得昏天黑地,足足装满了十多条大麻袋。可是怎么运走呢?又让人犯愁了!
本想搭飞机走,但负责保卫的人从哈尔滨银行借来几枝枪,却不准带武器上飞机。租一辆军用飞机吧?又不能一次飞到上海,还要经停几次,增加了许多风险,也不大安全。包几间软卧车厢吧?这麻袋太大,不允许上火车。最后只好同哈尔滨铁路部门商量,把这批国库券放在行李车上,派人拿枪日夜守卫,轮流值班看管,就这样提心吊胆地运回上海……
王司长又说:“最有意思的是,他们刚回上海,人行就发通知说,各地分行的信托投资公司可以不撤销了,继续经营国库券的买卖,真把人给气晕了!”
“这事儿我听说过。”田希云不动声色,“申银靠这笔国库券赚了一百多万呢!”
杨柳青也说:“这扛麻袋的故事,申银有,万国和海通也有。并不稀奇……”
“是啊,但当时的国库券买卖却不公平,或受资金限制,或受体制约束,而我们财政部则是最大的输家。”李司长说,“发新债还旧债,包袱越背越重。”
“不对吧?”杨柳青心直口快,“这包袱最终还是老百姓来背嘛!”
田希云见两位司长都有些尴尬,就问:“二位今天来,到底有何贵干?”
王司长忙说:“你们知道的,国库券的发行是先有一级市场,也即用行政方式来发行,后有二级市场,也即自由流通的市场。但这二级市场起来后,一级市场就吃紧了!”
李司长也说:“我们今天来,就想跟你们商量一下承购包销的具体做法。”
承购包销的规范做法可以概括为:财政部提出国债发行的量、期限、债息,供有条件参加承销的金融机构进行投标,经过竞价来最后确定发行价格。这样第一能降低财政部的发债成本,第二承购公司也是自愿接受其价格,也就必须承担包销的风险,不能再把这国债退还。简言之,这些包销公司就是国库券的批发商,财政部和他们商定条件后,便一手交钱,一手交货,财政部可免去卖货之苦退货之忧,券商则靠各自的本事去赚其中的差价……
田希云听了两位司长的话,就笑道:“好啊,这方案还是我们报上去的嘛!”
杨柳青也说:“正因国债发行难,我们也看出商机,才跟你们提出,承包国库劵发行。”
王司长便说:“好吧,那我们就给你们一个总协调的名义,并且给你们发委托书,委托你们组织1991年的国库券承购包销团。而且由你们来负责包销团成员的资格条件的拟定,以及包销团成员的初定,主干事的选定;拟定国库券承购包销的具体实施方案和程序;草拟财政部与包销团的包销合同。在合同生效后,负责监督包销团成员履行合同;再草拟包销团内部的分销合同;组织和实施国库券承购包销的宣传广告工作……”
杨柳青吐了吐舌头,“这么多工作呀?那你们财政部干什么?”
“我们负责审批。”李司长幽幽地说。
“好吧,财政部的先生们,我们干。”田希云不禁笑了。
两位司长走后,他对杨柳青说:“财政部那些官老爷,这事儿也只有靠我们了!”
这时林亦明已经离开,田希云立即请示总干事龙正良,又主持召开内部的工作会议。他对到会的中层干部说:“联办就是联合起来办大事。我们成立以来,在参与促进中国证券市场的过程中,除了搞那个自动报价系统,真正要起主导作用并亲自上前线参战的,就是这次承购包销国库券的工作了。大家都要积极行动起来,全力以赴地投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