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1页)
第四章
虽然田希云想尽一切办法,尽快处理回国事宜,但也拖了半年之久,现在已经是1988年的春天了。林亦明比他早回来,他们还没联系上。杨柳青也回来了,他还没跟她见过面。夏启明回到北京立足未稳,就想去找方克冰商量那件大事。但他也有自己的小算盘,或者叫做一个留洋博士的傲气?他想看看自己特立独行,能不能在京城打开局面?他一向以思维敏捷、行事干脆著称,是个解决疑难问题的高手,他也有相当的自信,于是便跟方克冰失之交臂。
田希云并不知道,一向顺风顺水的方克冰,也有了苦恼和危难。
这天早晨,方克冰在餐厅喝牛奶时,他父亲方越池也下楼来,坐在相邻的客厅看报纸。方克冰结婚后,跟妻子一直住在父母家。此时他看了看手表,去夏家还早,还有时间跟父亲聊聊,就移坐到客厅的沙发上,也抓起一张报纸来看。
方越池抬起眼睛,叹了口气:“怎么还不走?”
“不忙,还有时间。”方克冰放下报纸,也把自己的问题暂时放在了脑后。
他知道父亲想跟自己交谈。省委书记离休赋闲,发言权仅限于家中的方寸之地,滋味不好受。父亲对儿子是满意的,老伴看见儿子,脸上的微笑也挺灿烂,儿子就是他们退休生活的一道阳光。方越池更高兴屋里有个男人,可以跟他一样,不必对众多家务事发表意见;而在天下要闻和平凡生活中,父子俩的倾向却很一致。他相信儿子必定会干出一番成绩,事实也证明他没看错。
方越池今天叹气是为了万里之外,“克冰,你最近注意到了吗?这几年,东南亚的经济形式很不妙啊!尤其是泰国,我看,迟早要出大问题!”
方克冰若有所思地皱起眉,“好像,主要是房地产业造成的麻烦?还有就是外国资本、尤其是短期资金流入泰国市场太多,而引起的还贷问题……”
方越池点点头,用沉思的语调说:“这对我们来讲,也是一个教训哪!中国正在向开放金融市场的方向走,我们一定要提防这样的陷阱。”
方克冰似乎有所触动,嘲弄般地扯了一下嘴角,“我们不是一直在强调,要整顿金融秩序吗?股票市场也没建立,还一直在限制金融机构投入房地产……”
“你知道就好。”方越池瞥了他一眼,“你们公司也要注意这点啊!”
“我们不是银行,而是风险投资公司。”方克冰有些不自然地笑笑。
“可也是非银行的金融机构。”方越池加重了语气,表情复杂地望着他,“克冰,你还太年轻了,在公司里坐着这样的位置,掌握这样的权力,一定要好自为之,谨慎再加谨慎啊!搞金融投资的,一不留神就是无底洞,承担着无限的风险,再难翻身。”
方克冰的脊背感到一股寒气,连忙掩饰地笑笑,“爸,您说哪儿去了?我还年轻?您当市委书记那阵,还不到四十岁吧?也不比我现在大多少嘛!”
听得儿子避重就轻,方越池深深地吸了口气,一种莫名的担忧窜至心底。他不愿多说了,只是嘀咕着:“那时候,可没现在的情况复杂……”
方克冰站起来,恢复了潇洒的神情,“爸,我真正担心的,是香港股市会不会受到冲击?”
方越池笑了,“这倒不会。香港也是国际金融中心,近几年面临多次金融风暴,均能安然渡过。何况,离九七回归没几年了,真要出现什么麻烦,大陆也不会袖手旁观。”
虽然父亲已不在职,他说大陆会对香港“托市”,也没任何依据,方克冰仍是吃了颗定心丸。云创公司正想去香港投资,还要搞上市公司,如果香港股市有个三长两短,后果不堪设想。
方克冰开着车行驶在长安街上,又开始胡思乱想,好几次差点儿闯了红灯。
当初他创建这个全国第一家风险投资公司,父亲没帮一点忙,只是打电话问一个担任国务院副总理的老朋友,这件事儿是否妥当?对方说:“就让孩子去商海闯闯吧,我们的社会主义事业也需要商人嘛!”父亲也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便放手让他去闯了。在老一代看来,这不过是革命事业的另一种形式。但是跌跌撞撞走到如今,方克冰内心却渐渐产生了许多疑惑,很多事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去做?所谓打擦边球,摸着石头过河,就是指这种情形罢?
他接手长安广场的项目时,也没想到会遇上这么多挫折。否则,他或许就不会赞同汤世杰的主张,去修建全中国第一座集购物、休闲、娱乐为一体的“摩”(广场)吧?
前两年有关部门刚放出风声,表示可以考虑与外商合作王府井的旧城区改造,香港的大财团便蜂拥而至,试图捷足先登分一杯羹。王府井是京城最繁华、历史最悠久的商业区,好比上海的南京路,香港的铜锣湾,在这黄金地段想找一间铺面都比登天还难,现在竟可望获得大幅土地的使用权,谁不喜出望外?香港的一位地产分析员宣称,谁拥有了王府井的一幅土地,谁就拥有了一座金矿。香港最大的房地产开发商,也是香港十大富豪之一汤世杰率先飞到北京,神速地与有关方面签了意向书,令众多有此想法的富豪跌足不已。这片改造区的规划建筑总面积为15万平方米,汤世杰计划投资12亿港币,建成一座亚洲或世界第一流的商业中心。谁知签字仪式刚在人民大会堂举行,中央就来了一个宏观调控,压缩基本建设,全靠汤世杰的超强实力,才在去年将立项、规划等有关繁杂事宜全都办妥。该项作为商业用途的大型物业,也正式定名为“长安广场”,建筑高度100多米,地盘面积却只有1万余米,比意向书确定的15万米要少很多。但汤世杰已经满足了,能在天子脚下拥有这么一幅50年期限的地皮,实属不易。
值此,历经磨难的长安广场该破土动工了吧?他日站在广场大厦的楼顶上,不但可以俯视邻近的具有古今象征意义的建筑例如天安门、纪念碑、人民大会堂等,甚至包括了昔日皇宫的一砖一瓦,就连稍远处的中南海的胜景亦尽收眼底。200多米高的宏伟建筑,又是在北京城的心脏地段,邻近好几个中央商业区,地理位置十分优越,确实居高临下,鹤立鸡群,欲与天公试比高。但正是这致命的200米,却使长安广场的美梦几乎化为泡影。
还在王府井旧城区改造工程出台之初,北京市民就沸沸扬扬,担心外商参与投资北京房地产开发,会只顾追求商业利润,而破坏了文化名城的传统风貌、人文景观。按照国家规划委员会的要求,北京市的规划是以故宫为中心,其他建筑必须配合故宫的外观;也即从故宫中心点向外望去的视野范围内,不应见到任何建筑物;距故宫越远,建筑物方可逐步升高。据此估算,长安广场高了100多米,简直是个庞然大物!日后它必然会跟附近的著名建筑抢风头,喧宾夺主。专家们纷纷大声疾呼,还赶到现场勘察,尤其是一批建筑学家、文物专家、政协委员,先后联名上书要求调整方案。于是理所当然的,长安广场被强令停工了。消息传出,香港物业哗然,汤世杰的处境未免尴尬。他在港成功经商逾三十年,叱咤风云,富甲一方,几达呼风唤雨、点石成金之境界。此番在大陆受挫,自然引起传谋的纷纷猜测。识时务者为俊杰,汤世杰立刻发表声明,表示要服从大陆法律,主动提出修改方案,使项目不至于胎死腹中。
云创公司就在这时候,进入了这个项目的运作。
汤世杰应该说是政治上很成熟的商人,他深知大陆北京是个关系社会,政府部门在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从来都不会让步,但在不违背原则的前提下,又并非不可能变通,关键是要找对人。在一些朋友的牵线搭桥下,他分别在香港和北京与方克冰接触了两次,希望通过云创公司的人际关系,能圆满地处理好这件事。方克冰的父亲在中央有许多老朋友,叶蒙的父亲也曾在国务院工作,她丈夫何庭坚担任着北京市规划建设委员会的一个要职,正好负责这方面的事务。尽管如此,方克冰当初并没立刻答应,而是做了详尽的调研。深思熟虑后,他又找汤世杰谈判,主动提出不要对方承诺的5%干股,而是要双方合作,掺股分成,并且云创公司还要占大头,也即50%以上。汤世杰迫不得已地答应了,他也做了调查研究,明白这项目若由一个中方来承头,事情必然会好办得多。直到这时,方克冰才告知本公司领导层,多数人听了都欢欣鼓舞,觉得这是天上掉馅饼。汤世杰只有一个条件,那就是中方要负责完成全部手续,那5%的干股也仍然有效。方克冰答应得挺痛快,双方也合作得很愉快,没想到限高这个环节仍然通不过,照样卡了壳!
还有规划局的总工程师夏之峰,这位老人家更是激烈反对,他又是北京建筑界最有影响的人物,其意见和态度都非常关键,长安广场要想调整或修改方案,他这一关是非过不可!
夏家住在城中心一个安安静静的四合院里,顺着狭窄的小巷子开到尽头,迎面有一堵白色的石灰墙,中间是一扇黑漆橡木门,两把生锈的铁锁环,从泥灰墙上垂下来几根树枝条,绿色的新蕾点缀出了都市难得的景致。方克冰预先打过电话,知道夏老在家,这才去见他。
年过七旬的夏之峰正在书桌旁整理东西,看见他进屋,就缓慢地站起来。方克冰知道他腿脚不灵,立刻绕过宽大的书桌,重又扶他坐下。“夏老,您快坐下,我们坐下谈。”
夏之峰用两条腿勉强保持着平衡,颤颤悠悠地说:“我正在看长安广场的有关文资料。你也知道的,这件事很麻烦,我也有不同意见。”
“是呀,我知道。”方克冰扶他坐下,自己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又看着小保姆送上茶,沉了沉才说,“可是夏老也知道,这是我成立云创公司后搞的最大项目,却屡遭挫折。”
夏之峰没吭声,方克冰也沉默下来,房间里开着空调,他觉得身上燥热,汗水涔涔。从这位德高望重的建筑学家的态度看来,他显然已经输掉这一局了!开弓没有回头箭,虽然云创公司眼下要处理的事很多,但长安广场总是被他排在第一位。汤世杰在香港的地位也是不容小觑,他今后要在香江打开局面,也非得借助这位仁兄不可。当然,如他和汤世杰这样出身高贵、现在又身居高位的人,都不会在下面偷偷摸摸地搞小动作,但长安广场的事若再不能顺利推进,他们的关系也就算完了,今后香港那块市场,多半也只好放弃了!在这种情况下,长安广场还要硬着头皮上,真有点儿偏向虎山行的味道。但没办法,大公司一言九鼎,当初他和汤世杰拍板成交,人家看重的就是云创公司在北京在中央的关系,以及规避风险的种种能力。现在你能告诉他,在北京最著名的长安大街上修建一座现代化的购物商场,只是一个永难实现的梦?
“克冰,修改方案我看过了。”夏之峰迟缓地开了口,“楼层高度是降低了,但它日后仍然会成为一个庞大的混凝土群,对天安门广场的景观造成极大影响,所以我还是不能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