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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华尔街是梦想的代名词,集成功与财富于一身。因其优越突出的地理位置,具有挑战性和高难度的工作性质,以及丰厚的回报与世人的艳羡,一直是各国人才聚集的场所,尤其是中国学子们向往的地方。众所周知,倘若回国工作,哪怕是努力奋斗,他们的个人收入与职业生涯,也远远不如此处辉煌。但现在,田希云却想回国了!
他对同在纽约工作的好友,红颜知己杨柳青笑称:“我在华尔街,是让美国人在剥削我的聪明才智。我想把这些都带回去,以后再来剥削他们美国人!”
杨柳青也是冰雪聪明,理智冷静,情商智商都挺高。便笑道:“改革开放以后,你第一个在美国东部取得律师资格,年薪又这么高,你所在的律师事务所,曾经的合伙人就是现任美国总统,你还有什么不满足?你的上司和同事都巴不得你留在美国,你为啥偏偏逆向思维?”
田希云淡然一笑:“我才不稀罕他们的挽留呢!实话对你说,人这一生,不能光想着自己,总得对国家,对社会,甚至对人类有所贡献吧?至少象我们这样的人,应该有这个光荣使命。我觉得,还是回去为好,回到中国,这贡献会更大!”
“那么你留在美国,就没有这些贡献了吗?”杨柳青故意刨根问底。
“当然也有,但我从没改变过回国工作的想法。干脆说吧,我从来就没想到过不回去!”田希云索性坦承,“尤其是在方克冰来了之后,详细了解了国内的一些情况,我更加坚定了这个决心——我要回国去干一件大事!”
“这件大事,是在中国建立资本市场吧?”杨柳青似乎有意跟他对着干,“哎,你是不是疯了?在中国,谁要说股票市场还有些许好处,谁要敢跟领导阶层提这件事,那他说不定就会身败名裂!倘若不信,请看矛盾同志所著的《子夜》。”
“你说得也对。所以,我们要用心做个局,想办法把这物件捎回去……”田希云望着窗外思恃,“这物件往大里说,是资本交易机制,往小里说,就是股票交易所。”
他们正身处华尔街美联储大楼的底层咖啡厅。整栋大楼都不对外开放,只有这里提供简单的食物和饮料。田希云觉得这里的牛排还不错,滋润嫩滑,有益健康,又能填饱肚子。杨柳青也喜欢吃这儿的水果,尤其是那红灿灿、水灵灵的草莓,新鲜爽口,十分诱人。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窗照射进来,洒满了咖啡厅。透过窗户,可以看见一块巨大的红色招牌,就横挂在宽敞的大门上方。咖啡厅外人声鼎沸,挤满了午餐时间出来放松的华尔街雇员。他们个个都西装革履,却喜欢夹着三面治,捧着可乐杯,在阳光下愉快地交谈。咖啡厅里倒很安静,可以让他俩舒舒服服地讨论人生,安排命运。
“我觉得你就像堂吉柯德,硬要挺着长矛刺风车!”杨柳青聪慧地笑起来,“别忘了咱老祖宗马克斯说过的话:资本从头到脚的每个血孔里,都流着血和肮脏的东西。你想把这资本主义的核心物件捎回去,真是千难万难呀!你又凭什么认为,自己能干成?”
田希云并不正面回答,却剑走偏峰:“你喜欢古典文学,那你应该知道,世俗生活中很少有文艺作品中那些自由、独立、革命、牺牲……等等崇高的情感。尽管已经在美国立足,但我们仍然是小白领或打工族,日常生活不过是拼命工作,然后吃喝玩乐,或者看一场电影、搞一次派对那样的精神享受;人生计划也不过是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但在内心深处,我们仍然向往着什么?那是超乎吃喝拉撒睡的形而上的东西,我们需要被崇高的情愫和意义所打动!”
“明白了!”杨柳青斜眼看他,“你说这话时,就像个文艺小青年。可你已经三十六岁了,你不觉得自己对这种崇高的刻意追求,有点儿矫情吗?”
“我并不这么认为。追求和向往这些词儿,在我看来仍然具有魔力,哪怕它经历了漫长和艰苦的岁月考验,但至今由人们再喊出来,还是如此富有震慑力!”田希云认真地说,“我对这些词儿的解读,是不能被世俗的浊流所裹挟,而对生活丧失正确的判断能力。我也无法在红尘滚滚的华尔街,一边拿着美国人的高薪,过着声色犬马的日子,一边还在思考人生的意义。生命对每个人来说只有一次,在目前商品社会和消费主义对人们的泛滥刺激下,我希望能超越普通的生存环境,让自己得到升华……可能这种选择,对许多人来说是匪夷所思,但对我来说却是唯一:我要让自己活得更有意义,否则我此生都会于心不安!”
杨柳青沉默了片刻,爽朗地笑起来:“你猜怎么着?其实我挺支持你。世界的金融中心也会转移,说不定哪一天,会转到咱中国去?而你就是开路先锋了!”
田希云长舒一口气,望定她缓缓地说,“你猜怎么着?其实我挺需要你的支持。我甘愿粉碎现有的一切,回中国去重新创业,干一件不合时宜的大事,内心也不会一点儿都不忐忑……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个不切实际的空想,甚至要抱着掉脑袋的危险!而我感到最可怕的,却是我的朋友和信任的人也不赞同,那就太糟糕了!”
杨柳青的脸色微微发红,继而坚定地说:“你的选择没错,总有一些空想能成为现实,总有一些坚冰需要去打破。为此可能会有所失,但我相信,你肯定也会有所得!”
两人不再开口,脑海里都闪过了一些灵感的火花,思想的碎片……
杨柳青的这一生,也在不断粉碎自己现有的一切。她热情豪爽、崇尚自我,从云南支边回北京后就扶摇直上,曾在北京大学政治经济系当副教授。她酷爱这份讲马列的工作,更喜欢著书立说。她谈过几次恋爱,但每一段情感都不能长久。她相信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仍然是个自由之身,这种情形并不比一个女子所遇非人更坏——她将始终是自己的中心。
杨柳青是将门之后,父亲是共和国的一代将军。星光闪耀,照彻门庭,她从小就一直都很顺,虽然儿时有些男孩子脾气,但谁敢欺负她?谁又敢小看她?直到落户云南建设兵团,每天上山去割橡胶,她才感到生活的那一份艰辛。尽管如此,她也不像别的女孩子那么娇气,或者吃了苦之后只知道流泪。她属于把泪水流到肚子里,然后擦干了眼泪再接着干的女中豪杰。但她也不是那种只知道埋头拉车的傻逼,从一个同学手里借来的《资本论》,让她在空闲时有了新的瑕想。毫不夸张地说,当她读了第一章的前几页,就开始问自己:我们的剩余价值都哪儿去了?知识青年是不是被剥削了?此后她割完橡胶,就会坐在树下发呆,其实在苦苦思考:为啥我们一年到头如此辛苦,赚来的钱还不够买一件自己喜欢的毛衣?
西南边陲的大山连绵不断,遮天蔽日的树木望不到蓝天,也看不见阳光。但她读着《资本论》,心里却一天天敞亮起来。她知道这样的日子不会长久,乌云终究遮不住太阳。
五年后杨柳青回到北京,在明亮宽畅的教室里学马列,兴趣更加浓厚,知识面也更加广泛。再重读《资本论》,她有一个重大发现:许多人并不知道,这本老马同志最著名的厚厚的书,只是他理论的几十分之一,或者是马克思体系的一个总纲。他还有许多著作也谈资本,论人性,有多少人认真研讨过?又有多少人能真正理解?她不想不求甚解,便一直读到硕士,俨然成为圈子里最有水平、最有权威的马列主义研究者,如假包换。这些大部头理论虽然放之四海而皆准,但用来指导自己的生活就不灵了。所以她到美国来讲学,到现在还一直单着。
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田希云提议出去走走,说我送你回学校吧?杨柳青在一所大学讲课,顺便做博士论文。不远万里传播马列,居然有外国人喜欢听,谁都觉得不可思议。
走出咖啡厅,外面是另一个世界。天蓝得透明,晴空如洗。阳光照进了狭窄的华尔街,洒在两旁的大楼上。那些整齐漂亮的绿草坪上,开放着鲜艳夺目的花朵,让人看了赏心悦目。一阵清风从哈德逊河面上吹过来,花草都轻轻摇摆着枝叶,仿佛在向他们微笑。
杨柳青看见一个小姑娘欢笑着,扑向妈妈的怀抱,不禁也笑起来,还指给田希云看:“你瞧,那些美国孩子多漂亮,真是会动的洋娃娃……我好喜欢他们!”
田希云喜欢杨柳青的性格,她就是如此率真,她的微笑也挺眩目。杨柳青如同所有高智商的女人一样,五官端正,但相貌平凡,最多称得上是兰心慧质。其打扮也是清水挂面,经常素面朝天,她们从不在这上面耗时间,费功夫,却自有一种令人动心的优雅气质。
“喂,你在想什么?”杨柳青心思细密,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却大咧咧地问。
“我在想华尔街……”田希云也微微脸红,忙说,“你瞧,这里似乎有两个世界,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所以有人说,纽约是天堂,也是天狱!”
街上挤满了人,多数是坐地铁上下班的白领打工族。经过一天辛劳,他们都急忙往家赶,想尽快回到那个温馨的家园。但在这一刻,田希云却更希望自己能回国,他也想看到家人的笑脸,那种笑容会让他感到,世界充满了希望,生命也充满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