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4页)
地图还躺在我的裤装里,我把它取出来晾干。现在我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判断方向,我要朝北走才能走出磨盘地。我到林子里折断一棵有两个指头粗的小树,将树杆垂直插在一块空地上,把一块石子放在树杆影子的顶点处。我坐等10分钟后,树杆影子的顶点移动到另一个位置,我在这位置上再放一块石子。将前后两块石子连成一条直线,这条直线的指向是东西方向,与它垂直的方向则是南北方向。朝向太阳的一端是南方,另一端就是北方。
判断方向的方法我学了七八种,手表指针、北极星、树杆年轮都可以用来做判断,这是一个护林人的基本功。如果没这本事,二十年前我早躺在某个小山沟出不来了。
我首要的任务是赶路,只要天色还能让我看得清路,我都在行走,只有走到一个能在地图上有标记的地方我才会松一口气。
我的食物有沙棘、火把果、野山薯、桃金娘、胡颓子、乌饭树、芦苇。这些东西越吃肚子越寡,脚轻飘飘的,我感觉变成草上飞了。我还经常找不到水源,即使找到了,只能喝饱一肚子,走不了多远水分全变成汗水。有一阵子没水,我渴得不行了,趴在草丛里像牛一样啃着草根,那些草汁很甜,我一嘴青绿。
胡子和头发在这种时候还要来抢养份,它们长得飞快。胡子把我的上嘴唇遮住了,而头发把眼睛遮住了,如果不把它们往上捋,就看不清路。
我睡觉尽量找那些平坦的岩石,草地湿气重,虫蛇也多。我用艾草扎了一顶帽子,白日里遮太阳,晚上驱蚊子。晚上睡觉仰天对着星星月亮睡觉,我呼吸格外顺畅,积痰全没了,美梦倒不少。
我这两三天受的苦像是赎罪一样把二十年来份内该受的,甚至是以后该受的苦全受了。这也不错,往后我享福会更心安理得。
按照地图标示,附近山洼有一个小湖,前面的探险者给它取名鸳鸯湖。到那个湖要绕一段路。我从没见识过山中的湖,何况它的名字很美,我愿意多走一点路。
太阳把我头上的艾草晒干了,我的衣服上布满了白色的盐碱,头皮发痒,一挠指缝里全是油腻。我能闻得到自己身上的酸臭味,那味道源源不断地随风灌进我的鼻孔。当我透过林子看到一块碧绿的颜色时,我的身体好像一下子洁净了。
湖分成两半,中间有一条细长的连接带,看上去像一只玉如意。两边湖水的颜色并不相同,一边是全然深不可测的碧绿,另一个却是透明的碧绿。我认为这就是鸳鸯湖的得名,深碧那个应当是鸳,而透明这个应当是鸯。
我把手浸到水里,水很冰凉,我想这湖水的源头一定是地下水。我坐到岸边的草地上,先把脚伸进水里,泡了一会再趴着把头浸到水里,我的耳朵里充满水的声音,那些肮脏的发着酸臭的东西,从我的身体游离,沉到湖里去了。
一口气用完,我从水里把头扬起来,头发上的水珠飞飞扬扬,我抹一把脸上的水,幸福地睁开眼睛,我的眼睛是不是变得明亮了,瞧,我都看见了什么——湖对岸,一只褐黄色的老虎站在水边。它比一只狗大不了多少,也许它刚离开它的母亲。它看着我,眼睛像狗一样温驯。
我不害怕,二十年前在往那比村的路上我有过同样的经历。我向这只幼年的虎磕了一个头,等我再抬起头的时候,它不见了。湖对岸的草地上会有它的脚印。
我相信这是老天爷的启示,我会度过这次劫难。
第三天的早晨,我已经看到我们来时翻越的那座山,估计中午时分就可以出山了。我在一处草地上发现有丢弃的两节电池,王鸽他们应该在附近。看到我他们会有怎样的表情呢?惊讶,失望,还是愤怒?我真想马上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走到山脚的时候我听到哭声,我熟悉这哭声,是王鸽的。哭声把我带到一棵老橡树脚下。王鸽头发蓬乱,脸色黑红,坐在孙高身边哭泣。孙高躺在地上,脸色白得吓人,右小腿上绑着一条布带,脚面肿得跟一只大猪腿似的。赵如飞坐在一旁,没有表情,也许这两天她已经洞察这其中的暖味,所以眼前这只肿得像猪腿的脚和她没有太大的关系了。
我摸摸胸脯,这只脚在我胸口上留了一个永恒的脚印。
我吹了一声口哨。王鸽抬头看到我,狂叫着跳起来,冲进我怀里。她一点也不怀疑我是个野鬼,声嘶力竭地喊,你到哪里去了,快,快,孙高被蛇咬了。
原来她希望我没有死,是因为我能救孙高。
赵如飞跟我点了点头,眼里有一点惊喜。我说,你的手好些了吗?赵如飞抬起她的手说,我想它在愈合。
王鸽说,大志,你不是会草药吗,赶快找一些草药。
我蹲下来查看孙高的脚面,伤口处溢出黄液,发出腥臭。我说,是什么时候被咬的?王鸽说,两个钟头以前。
我说,恐怕有点晚了。王鸽脸色变了,喊道,晚了,怎么会晚呢?都是你,为什么要来这个鬼地方?我说,孙高不是飞猫俱乐部的吗?我以为到这种地方来是他的特长。王鸽的眼里掠过一丝惊慌,她盯着我看,想从我的脸上看出什么东西,上面什么东西也没有。
尽管孙高紧闭着眼睛,我知道他还是清醒的,我拍拍他的肩膀问,那条蛇是什么样子的?孙高不得不睁开眼睛,他的眼里现在只有恐惧,没有骄傲。他说,头小小的,三角形,脖子上有一道花纹。我说,可能是银环蛇。你好像处理过伤口?孙高点点头说,我吸过伤口上的毒,还放了一些血。
我把绑在孙高小腿上的带子移到大腿上,重新绑紧。如果我们马上出山,应该还来得及,我说。
孙高眼里充满了希望,可马上又黯淡下去,我不能走动,一走动,这毒上得更快了。我说,你不用走,我背你。
孙高吃惊地看着我。我扶起孙高说,你几岁了?
孙高说,28。
我说,我48,大你整整20岁,可以作你父亲了。
我背起孙高,对身后的两个女人说,我先走,你们跟上来。
我把孙高当成我背的背篓,很多年前,我背着一只几十斤的大背篓在山路上能跑呢。孙高可不是一只背篓,他完完全全是一座大山,把我的背压弯了。我根本不能直起腰杆走路,缠纠不清的树枝把我的脸划得七零八落。汗水从头发流进我的眼睛,让我面前的路一片模糊。我的耳里嗡嗡地鸣叫,肠胃绞动,我忍不住哇地干呕起来。我连停下来呕吐的时间都没有,我不敢停,我怕停下来我就再也走不动了。
我翻过山顶,看见车子了,这是我生命中最兴奋的一刻,我斜冲下去,杂草和灌木总算做了一件好事,它们拉扯着我,让我不至于失控翻到山底。我狂喊着向车子招手,司机看到我们,小跑迎上来。
我把孙高移到司机的背上,像卸下一座大山,我说,赶快送医院。说完这话,我的双腿像被谁打了一棍,咚地趴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