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第3页)
这话有夸张的成份,但多年没用的技术,一用还挺管用,我没法不得意。
王鸽说,我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过你会用中药?
我说,现在你知道了。
准备进入第一围的时候我们遇到一段断壁,除非我们是猴子,不然根本过不去。我们折回到平地,找一处地方安营扎寨。孙高一个人留在原地,负责在周围寻找一条易行的路。
搭好帐篷后,我让两位女士生火烧饭,自己提着鸟枪去打野味。我拾了几块石头,一路漫无目的地砸到草里,希望有一两只兔子蹦出来,飞出来的是两只五彩斑斓的野鸡,它们太漂亮,我舍不得拿枪射它们,放它们走了。可是,当我扒开草丛的时候,在温热的草窝里发现了六只野鸡蛋。我兴高采烈地用衣服把鸡蛋兜回去。
饭菜做好了,有炒木耳,野鸡蛋炒野葱,野菜汤,还有从家里带来的午餐肉罐头。刚摆好碗筷孙高回来了。孙高高兴地扬着手说,我找到路了。
晚上突然下起雨来,雨大得出奇,帐篷顶上像洒豆子,一晚上哔哔叭叭地响个不停。雷电来势凶猛,顶上一闪亮,接着就一声惊雷。王鸽不敢睡,往我这边靠,说雷不会劈到我们帐篷上吧?我说,帐篷就安在树底下,谁知道呢?王鸽吓得更往我的怀里钻。我说,放心,我们都没有做什么亏心事,不怕。
第二天起床,天已经放晴,树叶间滴下来的雨珠和一条条往低处流动的溪流证明这里有过一场大雨。下过雨路比较滑,大家拉着路边的小树做扶手。到半斜坡上,一片竖立如犬齿的大岩石挡在我们面前,大概有三层楼高。岩石上面有坑坑洼洼的小洞,一些小树和野草抓住洞中稀少的泥巴,探出头来。
孙高说,翻过去就进入第一围了。
孙高首先攀上去,他肌肉发达的双臂抠着岩缝,脚找到适合的点踏稳,手臂继续往上攀。孙高不愧是飞猫探险队的,真有两下子。攀到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根绳子,系在自己身上扔下来。赵如飞刚想上,王鸽抢在前头抓住绳子往上爬,孙高在上面拽紧绳子。王鸽经常跑步的基本功这会显出来了,轻巧的身子不一会到达岩顶。
赵如飞接着向上爬,她比王鸽要胖许多,向上攀到一半的时候,脚有一下没踩稳,身子往后倒,人晃了晃,肩膀斜了,背包离开她的肩膀,直直坠到岩底,骨碌碌又从岩底滚到山下。孙高被赵如飞往前拉了一步,我隐约看到孙高没把绳子系死在身上,而是将绳子的结头抓在手里。
最后一个人是我,孙高把绳子抛下来说,申大哥,到你了。
如果我拽着绳子往上爬,只要孙高一松手,我就会像刚才那只落到山底的背包一样。我说,孙高,你把绳子收起来,我试试能不能攀上去。
王鸽说,你是不好意思还是怎么了,快点吧。
绳子垂在我的手边,我没去碰它。它像是灰做的,一碰就化。我往手掌里吐了一口唾沫,搓了搓,手抠在岩缝或岩洞里。我把每一根手指想像成钉子,钉扎实了我再把身体往上送。脚不够力,膝盖来帮忙,每一次移动都是一次历险。汗从我额头落下来,指甲盖发乌了,我咬紧牙关,一步一个脚印。有几次,我感觉我的力气已经耗到极限,眼前一片黑,但我还是挺住了。
我攀上了岩顶!赵如飞欢呼起来。王鸽沉着脸说,你差不多花了半个小时,我们就等你一个人。孙高说,申大哥,你真能干,我看你可以参加我们的飞猫俱乐部。
我仰天躺下,我不看他们,我看天上的太阳。这太阳给雨水洗过了,干净热辣,真爽!想不到我真爬上来了,我向当年的申大志又迈进了一步。很多年前,我曾经为了一枝长在峭岩上的灵芝,不顾性命攀上去,十枝指头全被坚硬的石头割出血来,连肚皮都被划破一个大口子。那枝有半个簸箕大的灵芝给我们全家带来了一个丰盛欢快的新年,我骄傲我的历险是多么的值得。
进入第一围风光果然不同,树特别密,树杆特别细,有的细得用手一拧就断了。这些树必须拼命地往上长,不然就抢不到阳光。
赵如飞惭愧弄丢包,把一半食物弄没了,积极拾柴火做饭。昨天刚下过雨,没有什么干东西能引火。她看到一处岩缝里有干枝,往上爬,心急了些,脚没踩稳,人滑到地上,她的手本能往地上一撑,手骨发出一声清脆的折断声。我正躺在一块毡子上休息呢,听到赵如飞的哭喊声,孙高跑过去的脚步声,过一会孙高喊起来,刚丢了包,现在又摔断手,我怎么说你好呢,你也太不小心了。赵如飞的哭声更响亮了。
我没法休息了,过去检查赵如飞的手,一块错出来的骨头好像要从肉里钻出来似的。我说,孙高,你接过骨吗?孙高说,没有。我说,那我就上阵了。
我到林子里砍了一棵有手腕粗的树,从树杆上削下两块半寸厚一寸宽的木片,再把被单割下一长条。准备妥当,我拉着赵如飞的手说,放松,放松,放松。说到第三个放松,用力往下一扯,手摁到那块突出来的断骨上。赵如飞的惊叫还没有离开她的嘴巴,那块错出来的骨头已经回到原位了。我赶紧用木条一上一下夹住断骨处,再用被单条把木片缠扎实。我对赵如飞说,只要你不乱动,不随便使力,过不了几天这只手就会恢复得跟原来一样。赵如飞说,真的没有问题吗?我说,你放心,我当年不仅给人接过骨,还给跌断腿的马接过骨呢。
第四天了,按照地图上画的,我们今天要经过一条河。这是我们前进的最后一天,明天我们将从原路返回。
那看不见的危险离我越来越近了,我在等待,用一种等待奖励的心情来等待。没有人会像我这样热切地盼望这种生命的较量。
我们穿过一片密林,水汽越来越重,树叶间连着一层白雾。河水以一种安静宽广的姿态出现在我们面前。要不是河两岸的水草上上下下的漂浮,你会以为这条河没有速度。这条河不知道存在了多少年,河两岸的树木全歪着身子随着水流的方向长。被冲倒的树木横七竖八倒在水中,有的从水里冒出绿叶证明自己还活着,有的已经全然腐败,上面长满的是另一种生命——青苔。
王鸽和赵如飞趴到水边洗脸,女人总人比男人要讲究一些。孙高说,休息一会,我们沿着河边走,按地图的标示,往下走会有一个窄弯道,我们从那里过河。
大概走了三四里路,在河流的一个拐弯处,横亘着几块巨石,河水从巨石中间冲过,完整的身体被岩石破为几缕,水流变得湍急。可以想像当年这条河流是如何在巨石中间冲出路来的。这些石块像给河水戴了一条项圈。
孙高说,是这个地方,我们从这里过河。
孙高打前站。他的腿很长,几乎一步就可以从一块岩石跨到另一块岩石。河中央一块石头有点松动,孙高晃了晃马上站稳了,回头跟我们说,小心这块石头。
孙高完成他的试程,返回来接赵如飞。赵如飞一只手不能动,半个身子靠着孙高。孙高架着她,到达河中央时,孙高带着赵如飞一块跳跃,一个急浪把他们的裤角打湿了,但他们很快到达对岸,我不得不佩服年轻人身手。
轮到我和王鸽,我走前头,王鸽跟着我,我在每一块石头上站稳了,再回头伸手接她。一步,两步,三步…我到达河中央了。我的脚落到那块松动的石头上,站稳后我转身向王鸽伸出手说,别怕,跳过来。王鸽紧紧拉着我的手,做出跳跃的姿态,她没有跳,她的身子突然向后仰,我整个人随着她身体的重量向前倾再往后倒,脚下的石头摇动起来,王鸽站直身子,猛地把我的手松了。我庞大的身子前后晃了两晃,一个跟斗栽进河里。
进入河水以前我听到三个人发出长短不一的惊呼,很快的,我的耳里只有水流的声音了。
真没想到是王鸽亲自下手,她知道我不会游泳。
水很急,身上的包很重,水急速地推着我前进,背上的大包同时又把我往下拽。我就这么浮浮沉沉,渐渐没入水中。为了将背包解开,我不停地将河水喝进嘴里,背包卸掉后,拼着最后一口气我挣出水面,迷迷糊糊不知道漂了多远,一根倒在水中的树把我拦住了。
我醒来的时候是中午时分,正午的太阳是金黄色的,照在河两岸的斜坡上,一地金黄,我还以为我到了另一个世界。我举起被水泡得发皱的手,用了几分钟才想清楚自己的所在。周围很安静,只有水流的声音。我顺着树杆爬上岸,爬到金黄色的斜坡上,让太阳照着我的身体。我似乎听到野兽的呼吸,它们在林子里窥视我很久,始终没能决定要不要把我当作它们的食物。身上沉重的水化为轻飘的气体挥发在空气中。当我身体干燥的时候,我的人变得清醒了。
也许我和孙高他们的较量这才真正开始了。我一个人,一无所有,必须在三天之后赶到山外与司机汇合,不然,我很可能一辈子要留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