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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响的玫瑰(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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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响的玫瑰

邕江上起了一阵风。风钻进丽君巷,一路上被树揪掉几缕,又被垃圾筒截了几道,势力渐弱。但步入巷口的宋响仍然得到风热情洋溢的招呼,风灌满他的衬衫,扯直他的裤腿。这巷子是越来越冷清了,风见着个人就满心欢喜。

宋响感觉这风来得正是时候,是个好兆头。他将两腿迈得比原先宽,手臂摆得比原先高,尽力成就一种大旗迎风招展的气势。

巷子入口是一家日杂店,店面的外墙上有白漆写的一个大大的“拆”字,拆字外面还圈了一个圆圈。可以想象当时写字的人很有**,笔头上蘸了饱满的漆,以至于每一道笔划下面都挂了长长的一条尾巴,好像这个字哭了。再往巷子深处去,一路都是惊心动魄的哭墙。

宋响近段时间经常造访丽君巷,这之前他只来过一次,而且是在十年前,那时他到丽君巷是拜访一位名叫惠重的老师。几个月前,电视新闻报导说市里要拆迁丽君巷,宋响立即想到了惠重老师。

拆迁丽君巷是整顿邕江沿岸市容的重点工程之一。丽君巷属于老城区,基本上是私人住宅,很多房子有些年头了,灰扑扑的像一砣砣牛粪堆在邕江边上。当然也有新近才起的房子,鲜鲜亮亮很抢眼,折迁工作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些新房子。和所有的拆迁方案出台一样,丽君巷的居民在接受拆迁事实之前会有一段时间的争闹,但用不了多长时间,大家会懈怠下来。这就好比一个人知道某个人迟早要离他远去,他放在这个人身上的心会慢慢收回来,不收回来又能怎样?反正也是白操心。

等那些个泪水淋漓的拆字画到丽君巷的每一堵墙上,宋响知道丽君巷居民对巷子的感情马上就要变了,注意力会转落到别处。“这别处”是一个叫“江南一叶”的安民小区。丽君巷的居民都忙着在“江南一叶”里争取最大的利益补偿。这群人里包括惠重老师,也许惠重老师比别人更下力气,谁让他老伴早早去世,留下一个弱智的儿子呢?他要为儿子打点将来。

宋响知道自己是个天才。一个知道自己是天才的真正天才,做起事来绝对能超常发挥,就像一个货真价实的美女了解自己的优势,她用起本钱自然得心应手,杀伤力强。俗话说,天才往往是孤独的。宋响的孤独是他自己选择的。

宋响在上小学的第一天放学回来就找父母谈话了,他说,爸,妈,同学们的书包、笔盒、作业本都是有商店里买的,为什么我的书包、笔盒、作业本都是你和妈自己做的?

宋响的妈宋雪梦听宋响这么一问,怨恨地看了崔康一眼,从床头拿起几团开司米几根织针出门去了。崔康看宋雪梦走了,他就不能再走了,他要留下来回答儿子提出的问题。

崔康的屁股在椅子上晃了晃,左腿架到右腿上说,响崽,我和你妈自己动手生产书包、笔盒、作业本是因为我们家穷。我们吃的青菜、鸡鸭是我们家自己种养的,你睡的床坐的椅子是我敲敲打打弄出来的。如果我们家住在农村我还想用沼气发电,喝井水,这样就不用交这么贵的水电费了。响崽,我们家千万百计不掏钱买东西是因为我们家穷,我们家之所以这么穷是因为爸爸是一个软心肠的人。十年前我们家里就有一万元钱的储蓄了,你想想,十年前一万元是多么大的一个数目!可是这一万元钱被你的一个远房叔叔骗走了,他当时说要开一家纸厂,会还我们双倍的钱。你这个远房叔叔是我们家族里的能人,想不到他是个骗子,拿了钱就跑了。我为了找他到过云南、贵州,人找不着还赔了路费。说来说去,我们家之所以这么穷是因为你爸太轻信别人了……

宋响皱着小眉头听父亲说话,两只瘦腿在桌子下面像蝴蝶的翅膀扑扑地开开合合,开合的幅度越来越大,小脑袋跟着抖动起来。宋响说,爸,你从乡下收购来的草药堆在我房间里很长一段时间了,草药的味道很大,还有老鼠窜来窜去,我晚上睡得不好,你什么时候才把它们买出去?

崔康说,唉,老张说鸡血藤最近能卖好价钱,狗屁!要能赚钱他自己为什么不干?

宋响说,张叔又骗了你,是不是爸爸?

崔康叹了一口气说,崽啊,记住爸爸说的话,千万不要随随便便信了别人,哪怕那个人是你的领导,你的亲人,一个你崇拜的人。说着话,崔康抽空伸脚在宋响的膝盖上踹了一脚说,把你的腿并好,这么抖腿是要把福气抖掉的。

父亲崔康的话给宋响幼小的心灵带来不小的震撼,后来从母亲宋雪梦的嘴里说出来的话更是血泪凝珠,是一个字一个字地刻到宋响的心里去了。宋雪梦是死在宋响怀里的,那年宋响十岁。

宋雪梦是喝药死的。为了不让医院把她抢救过来,她把几种化学药品弄一块像调芝麻糊那样喝了。喝之前,她把宋响招到跟前说,崽啊,你妈白活了快四十个年头,竟然会相信那个男人的鬼话。妈这么老了,他怎么会离婚和我结婚呢?妈这辈子过得窝囊,先嫁了一个穷鬼,又碰上一个负心汉。崽啊,你也不小了,要好好照顾自己。你是儿子,不是女儿,是女儿我又要多操一份心,担心她长大后要被男人骗了……

宋响拉了一张椅子坐在宋雪梦的床前,母亲这几日突然躺到**好像生病了,晚上不再到街头的广场跳舞了。平时,除了刮风下下雨,宋雪梦都要到广场上跳舞,什么三步四步,探戈恰恰她都会跳,时常还有人上门来找她教舞。宋响心里惦记着今晚黄金时间播放的武侠电视剧,耳朵竖着辨别从隔壁邻居家里传过来的声响,他两条腿又开开合合地抖动,屁股下面像坐了钉子。宋雪梦伸手摁住宋响抖动的膝头说,崽啊,人的两条腿是不能乱抖的,都说抖腿的人命贱,这个坏习惯你一定要忙改过来。你要学好,千万不要跟妈一样犯贱。乖,看电视去吧……

等宋响从邻居家看完电视回来,宋雪梦已经喝了药,正像一只搁浅的大鱼,在**扑腾扑腾地翻滚。宋响冲到宋雪梦的床前,抱起母亲的头。宋雪梦的嘴大大豁张,从那无底的洞里喷出难闻的气味和泡沫。宋雪梦的身子渐渐软瘫,沉甸。宋响惊吓过度,一声声嚎叫,妈——妈——,崔康和闻讯而来的邻居从宋响手里把宋雪梦抱走,他还在喊。

宋响在母亲去世后热切地盼望长大,他给自己定了很多目标,这些目标都必须是在长大后才能实现的,所以他盼望长大。读了《三国演义》,宋响特别喜欢里面的一句话,并决定把这句话作为自己的座右铭:宁可我负天下人,不可天下人负我。他把这句话抄在笔记本里,课本里,写在蚊帐顶上,厕所的墙上,刻在课桌上……宋响见到这句话就和见到他的手指头一样容易。谁都不知道宋响平时想些什么,他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他独来独往、独善其身、独断专行,吃独食……

一天深夜,宋响家的左邻右舍都听到宋响和崔康在争吵。宋雪梦死后不久,崔康和一个外来打工的妹仔搞到一起,经常回家很晚。今天晚上宋响把门从里面反锁上了。崔康在外面先是喊门,喊不开就踢门。崔康说,宋响,你这狗崽再不把门打开,看老子进去怎么收拾你。

宋响把崔康的衣服扎成一包从窗户扔出去说,从今天开始这房子我一个人住,你每个月给我两百块钱生活费,等我满18岁你就不用给了。

崔康气急败坏地踢门说,狗崽,你吃错药了,敢对你老子说这种话,老子不把你劈了就不姓崔。

哐啷一声,又一样东西从窗户扔出来,这次是一把斧头,落到崔康的脚边。宋响说,崔康,如果你不按照我说的做,我以后就不养你的老。斧头给你了,你不敢进来劈我就滚蛋,再闹我把房子烧了……

崔康哑了声,在门外站到半个时辰走了。

丽君巷沿江伸展,弯弯曲曲像条蛇。宋响渐渐步入蛇腹之地。从背影看,宋响是一个正人君子,他一心一意往前走,脚步沉稳,不摇头晃脑,不东张西望,斜背在肩上的皮包一下一下敲打他坚实的胯部。其实,宋响没有放松一秒钟,他像一只箭搭在拉满的弓上,目标直指丽君路68号。

丽君路68号并不起眼,两层小楼,墙表涂的是石灰粉,有几处已经被长年渗透的雨水浸成煤灰色。窗子是暗褐色的木窗,上面的遮阳棚上长有一蓬蓬枯黄的草。这幢小楼十年来没有什么变化,只是老了。十年前,宋响第一次到68号来就觉得惠重老师的家和学校的老教学楼很相像。现在学校那些老教学楼已经拆得差不多,没拆的也成了危房。

一墙之隔的69号却很鲜亮。并列的69号和68号就像一个新进贵族和一个落迫秀才站在一块。69号有院子,高高的围墙,厚实的保险门镶在墙体里,扣得紧紧的,就像一张闭合得严严实实的嘴,你根本无法从里面掏出什么东西来。路过的人只要抬起头,就可以看见69号楼的墙面、门窗用的全是时下最时髦的样式,宽敞开阔的大飘窗影影绰绰地显出高档的内部装修。这么好的房子却似乎没有人住,宋响来了几次从没看见这幢房子有人出入,也没看到楼上有哪一扇窗户是打开的。

68号到了。宋响瞟了一眼门楣上挂的蓝底白字的门牌,上前用手掌拍了两下门板。门内没有人应声。宋响又把巴掌放到门板上,持续不断地拍了七八下,手掌有点麻辣了,和预想的一样屋里没人。宋响把斜挎的包移到面前,从包里掏出一把挫刀,一根铁丝和一把小钳子。他刚要在门锁上使用这些工具,突然听到一串由远而近急促细碎的脚步声。宋响抬抬手,手中几件东西一齐滑回包里。

一个小男孩一只手举着一张两元钱,一只手提着松垮的裤头从宋响的身边向巷口跑去,那份急迫的样子,不是为了一个冰淇淋就是为了一瓶汽水。宋响暗暗吁出一口气。今天巷子里几乎没有走动的人,因为今天是“江南一叶”交房的时间,巷口早些天就贴出通知让各家各户到“江南一叶”领钥匙,很多住户还要当场抽签领房号。这么大的事谁敢掉以轻心啊,丽君巷的住户基本上倾巢出动。

宋响算准惠重老师一定带上他的傻儿子去看新房子。退休后惠老师就和儿子形影不离,早锻炼带上,买菜带上,散步带上,串门也带上。他那傻儿子也有四十来岁了,两个头发都花白的老男人手牵着手从丽君巷出出进进,已经成为丽君巷人熟悉的一道风景。

宋响重新把工具从包里掏出来,在门锁上鼓捣了半分钟,锁芯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对付这种生产于20世纪90年代初的门锁,宋响闭着眼睛也能打开。他将门微微推开一小道缝,眼角左右一扫,确定没人后侧身迅速挤进门内,脚后根向后一撞,又把门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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